众多宿老七嘴八舌地说话,单于和晋王点头、微笑、拥抱、饮酒,最后甚至洒了几点泪。

    徐础依然是一句也听不懂,站在远处观看,揣摩单于的心事。

    议和看上去是成功了,晋王没有性命之忧,诸大人上前恭贺,徐础闪身走出大帐,回自己的住处。

    昌言之一直在担心,见到公子回来,马上问道:“一切顺利?”

    “嗯。”

    待徐础坐下,昌言之道:“公子似乎不太高兴。”

    “单于得位日浅,尚不能令诸部心服口服,需得宿老长辈的支持,才能一呼百应。”

    “这是好事吧?单于兵强马壮,若是上下一心,中原群雄更加无力抵抗。”

    徐础摇头,“此次议和,大违单于本心,他必要尽快摆脱宿老的掣肘。”

    “单于会杀死那些老家伙?”昌言之吃惊地问。

    “若能杀死,单于早就动手,不会等到现在。”徐础笑了笑,“杀人只会带来分裂,想要抵消宿老的影响,单于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威望,待诸部大人对他一个人效忠,自然再不会受到掣肘。原本单于要稳扎稳打夺取各州,现在他却会变得急躁——晋王逃过一劫,替他倒霉的不知会是谁。”

    昌言之笑道:“我还以为会是什么事,乱世之中,不是我打你,就是你打我,此时此刻没准别的什么地方就在打仗,公子可操不过来这分心。”

    “哈哈,你说得对。有酒吗?今天听到不少好话,耳朵是高兴了,嘴里却淡出尘土来。”

    “只有军中的劣酒。”

    “拿来。”

    “也没剩多少,贺荣人对咱们不够大方。”

    小半囊劣酒,没有杯碗,两人轮流喝,徐础大口,昌言之小口,佐以干酪,喝得倒也尽兴。

    “晋王与单于议和,皇帝还能回渔阳吗?”昌言之问。

    “他没来找我抱怨,大概是计划未变,还能回渔阳。”

    “唉,连皇帝都走了,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老实说,我可不喜欢贺荣人营地,吃得差,住得简陋,这些都算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次出去打听消息,我都得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公子知道吗?我已经学会不少贺荣语,可是跟他们交谈还是挺累。”

    “你比我强,我一句也没学会。”

    “公子要想的事情太多,没工夫学。公子想过如何离开吧?”

    “想过,首先,得让单于解除他与芳德公主的婚事,这件事不成,我不会走。”

    “可有点难。”昌言之小声道。

    “其次……至少我得知道群雄之中有人能够抵抗贺荣部骑兵。”

    “宁王不成吗?哦,宁王连降书都送来了。”

    “降书无所谓,以后各家都会送来降书,真英雄同样能屈能伸,当其‘能屈’时,外人往往认不出来。至于宁王,差强人意,希望能有更好一点的。”

    “我也不喜欢宁王。金圣女若是男子就好了。”昌言之叹道,“她有英雄气概。”

    “若是那样,我一辈子都要做噩梦。”

    “哈哈,公子想到哪里去了?金圣女若是男子,自然没有成亲那一段。”

    两人只是闲聊,谁也没料到,次日一早就传来消息,贺荣军稍事休整,将要与晋军一同西入秦州。

    第三百八十五章 兄弟

    晋王赢得一丝喘息,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向天成皇帝称臣,只能保留晋阳附近几个郡县,其它地方都要“还”给朝廷,随时待命,日后与朝廷大军一同前往秦州平乱。

    张释虞莫名其妙地得到诸多“好处”,并且享受了一次九五至尊的待遇,前往晋军营里,接受诸多将士的跪拜,其中包括晋王本人。

    可他高兴不起来,跑来向徐础抱怨:“我成单于的管家了,替他掌管财物,随时奉上,自己一丝一毫也不敢动。唉,你没看到我在晋军营地里场面有多尴尬,他们跪在地上口称万岁,目光里却藏着憎恶。没错,我看出来了,他们恨我,以为是我将贺荣人引入中原,以为是我令晋王走投无路……”

    张释虞用最小的声音道:“单于这一招真够狠的,实际的好处他全得了,坏名声却让我一个人承担。”

    徐础只能安慰他:“单于之所以选择与沈家决裂,而与天成结盟,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张释虞长叹一声,虽然看清形势,他却无能为力,突然又笑了,“至少我还是皇帝,晋王也得向我跪拜,我听说了,他在单于面前都没跪,被贺荣宿老给拦住了。”

    “恭喜。”徐础笑道。

    “不要恭喜,我自己安慰自己就算了,别人的安慰听上去像是讽刺……或许你就是在讽刺。其实你的处境还不如我,只要我老老实实,单于断不会杀我,还会对我客客气气,你却不同,无论老实与否,单于哪天不高兴,还是会杀死你。”

    “嗯,我知道。”

    徐础不动声色,张释虞却生了一会气,很快想开,继续低声道:“你得帮我,等我摆脱困境,自然也能将你救出来,还有我妹妹,我若是成为真正的皇帝,才不会将她嫁给异族人。”

    “帮你什么?”徐础笑问道。

    “后天我就要走了,回渔阳,不对,去渔阳,唉,反正是到朝廷那边,怎么才能拒绝单于下一次的邀请而又不得罪他?”

    “你不是说过要假托得病吗?”

    “仔细一想,这招肯定不行,你给我出个主意吧。”

    “这个……你得去问欢颜郡主。”

    张释虞用力摇头,“她不行,她巴不得将我送到单于这边来,她好自己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