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我也不想要你揣摩得太准,只要泛泛而论。”单于还是防备着外人。

    徐础又想一会,“寇道孤怎么说?”

    “品评好坏是我的事,你管说自己的‘泛泛而论’。”

    “好吧,我就泛泛而论一下:单于根本不需要揣摩五王的心事与意图。”

    “这倒是一个奇怪的说法。”单于笑道。

    徐础正要解释,外面有人进来,用贺荣语说话,单于腾地站起来,然后又慢慢坐下,回了几句,来者告退。

    单于沉默多时,向徐础道:“平山回来了。待会诸王会来,你再观察一下。”

    平时诸大人议事的时候,徐础站在远处,今天破例站在单于斜后方,虽然还是角落,位置却重要许多。

    诸大人先到,各自坐下,没像往常那样叫叫嚷嚷,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

    五王坐在单于左右,三老两少,派头与其他人不同,没有窃窃私语,而是直接向单于说话,语气中似有指责之意。

    单于点头,偶尔回两话,似乎接受了所有责难。

    又过一会,贺荣平山进帐,身上华服破破烂烂,只有腰上的玉带还剩几分风采,他一进帐就跪在地上,激动地说了一些话。

    单于没有开口,而是允许诸大人说话,许多人先后开口,尤其是五王,说得最多,指责之意也更加明显。

    贺荣平山一直跪在地上,偶尔辩解几句,频频抬手指向自己,似乎在揽下所有责任。

    单于开口了,只说了寥寥几句,有人提出反对,单于无动于衷。

    贺荣平山向单于磕头,解下玉带,双手捧送,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然后拔出短刃,大声喊了一句什么,用力刺进自己小腹。

    他没有立刻死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是咬紧牙关,不肯喊疼,却止不住鲜血从嘴角处渐渐流出来。

    大帐里鸦雀无声。

    等了好一会,单于点下头,几名武士上前,帮助贺荣平山将短刃刺得更深一些,见他还有呼吸,一名武士看一眼单于,得到示意之后,拔刀刺进心口,确认死透,抬尸出帐。

    地面上留下一条玉带和一摊血迹。

    单于又说了一些话,没有丝毫悲戚之意,像是在激励。

    诸大人散去,只有徐础留下。

    仆隶将玉带呈送过来,单于拿在手里,仔细擦拭,最后将它收入怀中,转向徐础道:“接着说你的话吧。”语气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有过类似经历,徐础心中的敬佩比别人还要更多一些。

    “诸王怎么想并不重要,他们曾有机会继任单于,就会一直想着这件事,即便他们自己不想,也会有人替他们想。”

    “嘿,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没有这个必要。单于与其揣摩五王,不如揣摩九杰、二十四骑,对他们委以重任、给予重赏。”

    “大多数人不会忠于我。”

    “这个时候才有必要挑拨离间。”

    单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果然是中原人更擅长这种事情,我会考虑,但是未必照做。这一条足够免你几日的进言。去吧。”

    徐础告辞,走出不远,又转过身来看向单于。

    单于重新取出玉带,抬头也看到了徐础,喃喃道:“我不该夺他的妻子,天成公主应该去陪他。”

    第三百八十八章 献刀

    单于并不着急进入秦州,驻守在蒲坂,分兵遣将,四处掠地攻城,打法与之前的官兵没有多少不同,都是先占郡县,再攻西京,寻求决战,贺荣平山的战败似乎打消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

    只有徐础看出一些特别之处。

    单于正按照他的计划“离间”诸王与手下将领,但是做得极为巧妙,对诸王,他没有一概而论,总是表现出不同的态度,让他们互相猜疑,对所谓的九杰、二十四骑,他给予完全的信任,甚至将自己本部的骑兵也交给他们统领,时不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赞扬这些人的勇猛无畏,待之如同亲兄弟。

    在蒲坂待了七八天,贺荣部夺得周围不少地盘,但是与整个秦州相比,仍是一个角落。

    天成皇帝张释虞及时赶到,比十五天期限还要提前一天,风尘仆仆,见到单于与弟弟,又哭一通,备述思念之情,亲手送上皇后写给兄长的信——皇后不会写字,信是她口授,别人代写,文采斐然,单于听后笑道:“我快要认不出妹妹了。”

    晚间,请徐础过去喝酒时,张释虞才表露出真实情感,“我又回来了。”他含泪说道,端着美酒,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我又回来了,连找个借口的机会都没有,一接到单于的信,皇后就催我动身,欢颜直接安排了车马,太皇太后更是敷衍,只是啊了一声——当初将她留在邺城,不是我的主意啊。只有母亲不愿我离开,可她一句话也说不上……”

    徐础默默喝酒,不置一词。

    张释虞突然放下酒杯,伸手指着徐础,“太皇太后就是你现在这副神情,好像这事微不足道,只是出趟门而已。”

    徐础笑道:“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你必须要来一趟,秦州还有一支冀州军,那是你的将士。”

    “提起这件事我更心烦,那支冀州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拒绝接受圣旨,不肯来与贺荣军汇合。单于让一位贺荣王带上我,明天一早出发,前去接管冀州军。”

    “这是好事。”

    “好什么啊,说是接管,其实是给他人作嫁衣,我能调动一兵一卒?还不都是单于说得算?”

    徐础也放下酒杯,“有句话我真不应该说,但是不得不说。”

    “什么话?”

    “你……真是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