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偃连忙摇手,“贤弟你会错意了,朱小姐未曾造反,造反的是她爹托塔天王朱振。如今流民分成两部,约有三成人马归属朱振麾下,如今聚集乡里,打劫大户,正打算攻打县城!”

    叶行远脑中如电光一闪,拍掌道:“这是朱凝儿的主意?她果然厉害!”

    朱振与朱凝儿虽然是父女,但是夺权之恨,不可消弭,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早晚会爆发出来。这一点叶行远也知道,只是事不关己,他当然不放在心上。

    而朱振毕竟年长,又统御流民很长时间,虽然铁杆心腹被朱凝儿射杀,但肯定还是能够笼络不少旧部。朱凝儿若是巧妙施压,作为父亲的朱振必然忍耐不下去,心中之念蠢蠢欲动,被挑拨后就会忍不住拉出旧部造反。

    这对朱凝儿来说不是坏事,一来去除了治理中的隐患,二来将唯一可以与自己争权的亲生父亲排除在队伍之外,第三才是能够帮到叶行远,简直就是一石三鸟!

    朱振造反是条死路,只有他这种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才会选择,这个时机已经不是他刚刚踏入孔雀峡的时候,拉起的人马也远没有当时的声势。

    流民以工代赈,已经成了朝廷特赏的典型,他破坏典型就是自己作死,此后绝对死无葬身之地。朱凝儿明知如此,还逼着父亲走这条路,心狠手辣可想而知。故而叶行远发出惊叹。

    经过叶行远剖析,唐师偃也为之咋舌,“我只想到这小妮子讲义气,为贤弟你不顾一切,却不曾想到居然有这等心机,着实让人心里发凉。”

    叶行远摇头笑道:“她哪里是普通的女孩子,能够统御数万流民,井井有条,手腕心机都是一等一的高明,吾辈远远不如。

    不过她既然有办法逼得朱振扯旗造反,想必也有解决的法子?你且说说看,她打算如何了局?”

    朱凝儿手段层出不穷,叶行远毕竟消息不够畅通,也不太容易设想她的后续招数,干脆就老老实实询问,不再胡乱揣测。她既然有胆子做下此等大事,必然也有收尾的手段,不如就听听她的高见,也免得自己费心思量。

    如果办法高明,叶行远正好借用来糊弄省内三位封疆,哪怕让朱凝儿再赚些好处,也都是无所谓的。

    唐师偃一脸呆滞的望着叶行远:“贤弟说什么话来?造反大事,哪有那么轻易能够解决?我临行之前,朱小姐早有所言,说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这如何解决,还要请贤弟帮忙。”

    他顿了一顿,又道:“朱小姐说,她到底父女情深,不忍加害,若是叶公子你有办法,最好能够保住她爹的性命……”

    你们都没想好解决办法?就敢让你爹去造反?造反了还要我去帮你想办法保命?叶行远差点就咆哮出声,这哪里是帮他,分明是在给他出难题!

    他咬牙道:“若是我没有法子,朱凝儿总有最后的应对之策吧?”

    唐师偃木然道:“并无应对之策,朱小姐说若是贤弟你无法解决,那就只有等朝廷征伐,灭了这两万流民……话说她要是有办法,又何必要我快马星夜赶回来,向贤弟你求教?”

    叶行远无语,他算是看明白了,朱凝儿这小妮子就是借着帮他叶行远忙这个借口,干净利落的铲除异己,顺便再丢出一个烂摊子让他来善后。这一帮造反的流民该如何应付?自己的解决之策,又该与省内哪一位大人紧密勾连才好?叶行远想着就觉得头疼。

    而与此同时,在南北长渠的建设营地之中,朱凝儿双目泛光,正在虔诚的对着天日祝祷:“公子!你既有难,我便提前发动,这一次的大好良机,公子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必能奠定我们千秋万载的大业!”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二进宫

    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一年,朱振聚众作乱,一时间啸聚万人,定湖省府县为之震动,一时成为热点话题。

    是剿?是抚?省城官场议论纷纷,并无定论。但已经有了以工代赈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方依然不顾一切的作乱,那到底还有什么条件能够招安这些刁民?

    叶行远依然在“病”中,数日内足迹不出鸦神庙,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仍然还没有任何一人见过他。

    换成一般人,遇到这种处境,只怕早就洋洋自得飘飘然了。但叶行远知道,所有人都来求你时,其实不是好事,是危机。如果这一步能迈过去,当然是一飞冲天。如果不行,只怕自己要被朱凝儿这小妮子给坑惨了。

    现在关键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朱振,而在于省内诸位大佬的态度。其实解决万把流民不是问题,如果连这点能力都没有,朝廷早该灭亡了,无非就是代价大小问题而已。

    但叶行远最头疼的就是定湖省这几位大人似乎一厢情愿的相信,叶行远一定能够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流民问题,对他寄予了太高的厚望。

    是的,这几位大人期待的重点在于“最小代价”四个字,甚至是不付出代价最好。在当前情况下,如果代价太大,即使能平定作乱,也有可能要影响到他们自身了。

    偏偏叶行远现在真的没什么办法,他在鸦神庙苦思几日,就是想不到解决的办法。自己去孔雀峡忽悠成功,那是因为朱凝儿力挺。如今父女俩分道扬镳,朱振只怕对自己恨之入骨,再想说服实在没有把握。

    省内前三位的高官忽然纷纷礼贤下士来找叶行远,当然不是听他分析一下局势就行,而是要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就像上次以工代赈这种办法。

    之前叶行远是拿不定主意要投靠哪一方,现在却变成了哪一方都不好投靠,若是没有好主意主意,这几位大人失望之下,难道会给他好脸色?

    但是叶行远这么越拖着,别人却越觉得他必有手段,因此反而更殷勤。这几日之中,三位大人各自派人来了好几次,虽然不曾过分催逼,但言语之间更见恳切。

    “这可如何是好?”叶行远还没急,唐师偃先急坏了,像没头苍蝇一般在房间里团团乱转,“不如就向诸位大人坦诚,这次贤弟你也没有主意,让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叶行远苦笑,“哪里那么容易?学政衙门发榜撤榜,三位大人殷切期待,我若不给他们如意,那这些好处是白拿的?”

    如果这次搞不定,叶行远真的只能圆润的滚出省城,学政在压力之下包羞忍辱,要是发现他没有价值了,会爆发出怎样的愤怒?科考之后还有省试,这才是直接决定功名的考试,如果没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可不会再有人来保他!

    这几天里面,叶行远大约也琢磨出来一点味道,三位大人对此次事件,有的人兴奋多于畏惧,因为这是抢功的机会;有的人则有些担忧,因为这可能导致先前的功劳被抢走很大一部分。

    所以胡巡抚最积极,因为他之前不在省内,以工代赈事可说是寸功未立,回省城想要抢功,就出了这等变故,当然最心急。

    相反布政使潘大人却要更安稳些,他有功劳在手,这次能够安稳渡过便是锦上添花,唯一要防范的就是别被抢走太多功劳。按察使万大人介于两者之间,但他与叶行远有恩怨,所以又有不同之处。

    但他们三个人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希望叶行远能够拿出类似于以工代赈这种妙策来,轻松平定朱振之乱,如此他们的利益才能够最大化。如果到了刀兵相见地步,那就是武人之功,他们这些守土有责的文官弄不好要被朝廷当替罪羊。

    “实在不行,我们要再去一趟流民营了,不过这次凶多吉少,还是我一人前往吧。”叶行远思忖几日后,似乎也只能先这么办,不做出努力尝试的态势也没法交待。

    唐师偃瞪着眼说:“我唐师偃岂是畏缩不前之人?圣人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若是弃贤弟而去,那成什么人了?同去!同去!”

    叶行远笑道:“朱振既然作乱,想来已是破罐子破摔。说他要进攻县城,算下来不过就是这几日。我们要是说错一句话,大概就要给他祭旗了。前辈方当新婚,当真有此赴汤蹈火之念?”

    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有性命危险。朱振作乱,手下有一两万人追随,虽然草莽龙蛇,但鬼知道有没有天命引诱,他要杀人不过一念之间。

    唐师偃缩了缩头,“既然贤弟你都这么说,我笨嘴拙舌,只怕反而不美,要不然就贤弟你一人前往,我默默祝祷,摇旗呐喊。”

    该怂时候就得怂,唐师偃毫不犹豫的矢口反悔,叶行远大笑两声,并不以为意。他去见朱振也只能见机行事,确实没必要拖着唐师偃一起去冒险。

    朱振的心思,叶行远七七八八也能猜到一部分,也知道怎么对付他的症结所在,但此时朱振行事鲁莽近于癫狂,还能不能听人说话讲道理为未可知。

    真要朱振翻脸不认人,叶行远也只能想办法撒腿就跑,这种时候唐师偃要是跟着去反而成了累赘。

    怎么说服朱振,叶行远心中有了腹案,但是具体环节却还有一个大关键未曾畅通,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时间紧迫,已经不容他再多想,今明两天怎么也得出发了,再拖下去必然生变。

    叶行远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想通这点之后,也不再拖延,收拾行李出门,只让唐师偃留守鸦神庙。若是三位大人再派人来,就说叶行远已经去见朱振,让他们再耐心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