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叶行远更相信李夫人确实是姚家之后,要不是这种大儒的后人,一介女子怎么可能读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事,天命陷阱这个名词还是叶行远从周知县口中得知,此后校验,深以为然,不想李夫人也能信口说出来。

    天命这东西比天机更不可测,玄虚变化,喜怒无常。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叶行远深切体会过了。得了封爵,便是与朝廷的天命扯上了关系,要是他不作为倒也罢了,但要有作为,必然是一步步踏入天命陷阱之中,只怕前途多舛!

    叶行远只觉得头更疼了,他定了定神,沉吟道:“夫人之言,我已尽知,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一番,才能给夫人答复,不知道可否容我几日。”

    李夫人微微颔首,自信笑道:“若是叶公子一口答应这种荒诞之事,我还要觉得你不稳重,此事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便请公子好好考虑三日。不过其实你的答案我早已知晓。”

    她又恢复了刚才贤淑女子的模样,取回叶行远手中的灵骨,低头开始收拾酒菜。叶行远告辞,急急走出,一直穿过小花园的月洞门,这才擦了擦额头。这是寒冬腊月,他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么计划总是会出偏差,进京进献祥瑞,叶行远有心做个幸进之臣,打算刷一刷皇帝的好感度。再混过来年会试,以后宦途总能好走一点儿。谁知道一不小心刷过了头,得了个爵位,还没高兴多久,竟然又惹出这种大事?

    这下好了,一个搞鸦神教的朱凝儿整天撺掇叶行远造反,这事儿还没平息。又碰上一个矢志复仇的李夫人,难道自己要在叛逆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但就像叶行远舍不得鸦神带来的好处一般,他更舍不得传说中的圣人灵骨和登天路的机会。李夫人说得对,叶行远的答案是注定的,因为天命陷阱的存在,他甚至别无选择。

    三天的时间,只是让叶行远能想得更清楚些罢了。

    叶行远叹了口气,正要回屋,前面灌木丛中忽然蹿出一个人影,激动道:“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本以为主公只是为了收一个莽夫李成,想不到买一送一,还搭上一位夫人。这圣人灵骨,可不能不要!”

    语声娇脆,语气却透着野心勃勃,这小姑娘不是朱凝儿又是何人?叶行远以手抚额,苦笑道:“你居然在旁偷听?”

    李夫人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居然都不知道事先清场,岂不知隔墙有耳?幸好听到的是朱凝儿,要是别人听到了那还了得?

    朱凝儿从黑暗中转过来,撇嘴道:“我早看那李夫人眉梢眼角带有春色,不是个正经妇人,担心主公沉溺女色,得罪下属,引出祸事。想要在关键时刻提醒一声。没想到后续竟有这般变故,果然还是主公你深谋远虑,早知其究底,侄女儿望尘莫及也!”

    说得好像李夫人要说的话都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似的,明明我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好吗?这小姑娘无限脑补,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人。

    叶行远也唯有叹气道:“事关重大,我还得仔细考虑。关系到人家的身家性命,你一个字都不可泄漏出去。”

    朱凝儿用力点头道:“这个自然,咱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干大事,我自理会得。主公能信任于我,我也绝不辜负。”

    又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这关信任毛事?叶行远心中吐槽,也只能对朱凝儿奇葩的思维模式听之任之。别的时候这小姑娘都精明得很,偏一涉及叶行远,就一味偏执了,那也无可奈何。

    这三天之中,叶行远闭门不出,他得仔细把自己的路都想清楚了。在中举人之后,他就曾认真思考过,但此时又生变局,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一,虽然朝廷的架子仍然不倒,但乱世的格局即将到来。越上高层,只怕看得明白的人越多,只是大势如此,谁也无法阻挡罢了。

    第二,即使如此,叶行远并非武夫,他的技能本领,全在读书天机之上,而且因为灵力充沛和宇宙锋剑灵的存在,再加上后世几千年的见识与精深的国学修养,让他在科举上进文官路线上有着明显的优势。

    第三,他没有根据地,也不是地方豪强,家中人丁稀薄,并无助力,就算想找地方种田发展也不可能。何况在这个充满神通的世界里面,别说他一个文科生未必能点出科技树,即使搞出来了,也未必就能顺利平推天下。

    其他路线,比如南越国曾经的招揽之类,更是没什么前途,不值一提。

    综上而论,叶行远必须要走的还是体制内上位的道路,而且得抓紧时间抢在乱世到来之前,这样面对变局,才能够随机应变。

    而今再得圣人灵骨和登天之路的消息,叶行远这条路线也就更加完整了,他的目标就是一路升到文官之顶,然后想办法登天榜更上一层楼。

    唯一要做的选择,就是到底是恪守旧朝老臣的位置,还是出仕新朝?这就要看未来的变化,从李夫人的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再加上天命陷阱的影响,似乎他在本朝未必就能顺利?那是要到日后转仕?

    忠臣不事二主,这似乎也是文人的大节所在,不过犯了这一条的似乎也不影响飞升。三代之时,子熙、公子文命等人都曾先仕前朝,后来因昏君无道而改仕新君,开国定鼎之后,照样得大功德成了仙官。

    难道自己也要走这条路?

    叶行远想了想隆平帝的模样,这位皇帝虽然望之不似明君,但与桀纣之徒好像也不可同日而语,要是跳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这终究是将来才要考虑之事,谁也不能精确的预料未来,叶行远只把自己的路线大致捋明白了,脑中豁然开朗,到第三天就打算正面答复李夫人,这圣人灵骨,无论如何他是要了!

    第二百零九章 可不是弱女子!

    这天一早,叶行远起身就打算前往驿馆西院找李夫人。自从定湖省的一众人马离去之后,叶行远、唐师偃和朱凝儿三个独占东院,把西院都让给了李成的花石纲,两边通过花园的一道侧门相通。

    当然唐师偃在面圣之后精神亢奋,眠花宿柳,已经好几天夜不归宿。东院除了几个伺候的人,就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但今天偏偏驿馆门口就热闹起来,叶行远才刚走到园子里,就见一堆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为首是个年轻公子,面貌骄横,口中呼喝不停,“恩骑尉叶行远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找我的?叶行远有些发懵,这人衣衫华贵,口气甚大,看这年纪应该像是某种二代。但叶行远这年余习惯了与文绉绉的读书人打交道,就算是曾经得罪过的汉江府张公子,人家也是一味装逼,哪儿有这么举止粗鲁?

    “小侯爷,他在那儿!”有人眼尖,远远的指着花园中的叶行远。那年轻公子一瞪眼,冲着叶行远就奔过来,伸手拦在他面前。

    “你就是叶行远?你有什么本事,可得爵位?我看定是欺世盗名之徒,还不速速悔改!”他口气极冲,趾高气扬。

    叶行远好久没见到这种简单粗暴的官二代,听下面人称呼他为小侯爷,应该是勋贵之后。果然是因为叶行远骤然得爵,找上门来发作他了。这事叶行远也有心理准备,只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这么没技术含量。

    他自然不惧,退后一步,漫不经心道:“尊驾何人?在下正是叶行远,恩骑尉之爵乃是皇恩浩荡,我只知领受,不敢质疑。”

    年轻公子大怒,“你不认得我?那你也敢在京城中厮混?”

    叶行远都无语了,心中吐槽道我到京城总共也不过几天,能见过什么人?都说勋贵被当猪一样养,这二代的脑子果然是废了。

    旁边有人赶忙接腔道:“我们小侯爷便是昭宁侯次子,还不赶紧见礼!”

    昭宁侯次子?叶行远脑子一转,他对京中的勋贵谱系并不算太熟悉,不过昭宁侯还是赫赫有名。他们在靖难之中跟随武帝清君侧,攻破京兆府城墙似乎就是首代昭宁侯雄振海领军。

    当时是被封昭宁公,只是雄家都是赳赳武夫,门风极为跋扈。靖难之后并无战事,也无立功机会,他们一家虽未惹出大乱子,但小错不断,终究在某代因为皇帝厌憎,未获恩旨,降了一等袭侯爵。

    从这位所谓“小侯爷”的表现来看,雄家还真是一以贯之,他不过只是次子,又非世子,以后顶多也就是恩荫一个恩骑尉、云骑尉罢了,有什么资格称小侯爷?又有什么资格在叶行远面前摆架子?

    想来都是这些拍马凑趣之人胡说罢了,叶行远拱手淡然笑道:“原来是雄二公子,昭宁侯世代勇武,在下是极佩服的。若无他事,这便告辞。”

    雄二公子你好,雄二公子再见,叶行远才懒得与这些其蠢如猪的纨绔子弟争闲气。就算是张知府公子人家好歹还是读书人,这人连大字估计都不认识一斗,与他争执简直是降低自己的格调。

    雄二公子却听不出来他言语之中的敷衍,转头大笑道:“我们家威风果然人人皆知,这小子也算识趣。”

    我就随便客套一句,你不要那么当真好不好?雄振海踏上京兆府城墙的时候,那自然威武,但这一代代传下来,昭宁侯府除了欺男霸女之外,有什么好名声?叶行远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