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三位弟子,子衍、颜无邪与钟奇都是多智之辈。借叶行远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尝试用这种方法去欺瞒他们。当然他们也不会像无欲无求的高华君一样,让叶行远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

    李夫人皱眉道:“此人不依靠神通,单以自身精神肉身,便可跨火而行,真是不可思议。古人奇妙之处,今人难测!凝儿妹妹,助我一臂之力!”

    朱凝儿答应一声,同时也挥动手中两杆小旗。之前李夫人便交给她,要她在阵法难以压制高华君的时候配合操控,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

    圣人降世之前,天道浑沌,并无明确之理。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通变化,也不像今世这般有体系。高华君乃是天道所钟之人,生而有宿慧,不须教导,便可得神通。身上也有许多出奇之处,是今世之人在规规矩矩天机系统下无法想象的。

    待圣人截取天机之后,神通分门别类,虽然秩序井然,但也失去了原本那种多姿多彩的奥妙之处。李夫人作为姚家后人,对天机神通研究极深,但用来对付三千年前的古人,终究有些药不对症。

    “真要是被他闯出阵来,那可麻烦!”叶行远心下凛然,咬一咬牙道:“我再入阵,绝不能让他轻易脱身。”

    李夫人与朱凝儿两人苦苦操控阵法,也无力分神,只都点了点头。小旗一分,在叶行远面前先出一道燃烧的小径。

    叶行远一闭眼,拔腿奔了进去,只觉得足下炽热,这火禁阵法之中温度极高,普通人几乎难以承受。他纵然有浩然之体,说起来比凡人要强健许多,但亦觉寸步难行。想及高华君被封禁了神通之后,还能够在阵中行动自如,更觉骇然。

    “高兄,我在这里!”叶行远一边跑也一边呼喝,他进阵来就是来拖后腿的,光靠自己若不动用剑灵,还真难坚持。

    话音未落,就见高华君蹈火而来,衣袖乱拍,将周围烟火拍散,护住了叶行远,“贤弟,我来迟一步,让你受惊了,可有什么伤损?”

    叶行远苦笑道:“一开始我便以土遁之法暂时避开烈火,不想很快便被岩土推挤而出。听到你唤我,这才答应,幸得尚未受伤。”

    进来之前,叶行远就想好了说辞,也算是天衣无缝。高华君松口气道:“此处有古怪,我的四象遁法竟然也用不出来。不过你放心,便是我拼了这条命,也会保得贤弟无事。”

    他呼得一声劈出一拳,将袭来的几条火龙崩碎,威风凛凛,浑不像平时的憨厚文弱模样。

    叶行远瞠目结舌,你画风转变也未免太快!这真是以孝闻名的高华君,而不是以勇力闻名的裴将军?不过听说上古之时,大贤都是文武兼资,不但要学治国理政军事兵法,自身的武力也都不低。

    圣人就据说身高九尺,力大无穷。虽然到了后期,圣人言出法随,一言可定人生死,已经完全不需要与人好勇斗狠,但年轻时候也曾有与人斗剑的轶事。作为他的弟子,高华君的武力确实也应该不错才对。

    高华君如今面色凝重,挡在叶行远身前,但凡有四面有火苗涌起,都是一拳一掌凌空将其扑灭。外围火势虽盛,但在他们身周丈许方圆却烟消火灭,暂时可保无碍。

    虽然他展现神威,但是阵法之中的火势并非自然而成,而是由阵外的李夫人与朱凝儿控制。这两人拼命煽风点火,叶行远与高华君两人圈外的火光已经足有数丈来高,就像是一道白热的火墙,将他们俩团团包围。

    这两女人真是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自己在阵内!叶行远心中嘀咕,却故作悲怆道:“高兄,火势越来越大,人力有时而穷,只怕你是挡不下去的,你……你不如先行冲出去,有机会再来救我!”

    高华君绝然摇头道:“我岂是丢下朋友逃生之辈?这事本来就因我而起,你莫要多说,我必帮你脱身!”

    圣人弟子,素来舍生取义,怎么可能丢下别人独自逃走?叶行远早料到如此,苦笑道:“若是为我耽搁于此,只怕误了高兄性命,我们两人都无法逃生。

    我父母双亡,姐妹亦有归宿,心中并无挂碍,倒也罢了。只高兄你上有老父,一心就想在他膝前尽孝,怎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言一出,高华君如五雷轰顶,面露凄然之色,垂泪道:“悔不听贤弟金玉良言,至有今日之失,是我不该自以为是,小觑了人心之毒。”

    到了绝境,高华君终于想起叶行远那番剽窃来的正理。这本是圣人之言,虽然质朴,却含着天机至理,当然是正论。

    高华君生前也正是因此才随圣人离去,此后虽逢父丧不能随侍在旁,但也不能说是真的后悔,只是留下了一个执念与遗憾罢了。

    死后不必顾虑太多,他才会放任这执念,因此形成了这般的死后理想世界。谁知道竟然又有如此变故,怎不让他悔之莫及?

    但高华君终究是天生智慧,他只软弱了一瞬,便已有了决定,从怀中摸出一个革囊,送到叶行远手中,凄然道:“这革囊之中是我早就想敬奉给父亲的礼物,今日不幸,我要葬身火海之中,便拜托贤弟,将我的遗物送给家父吧!”

    言罢高华君便不顾身周烈火,单手将叶行远提了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

    你要干什么?叶行远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眼前只见烟火熏天,恍然又不知身在何处。

    第二百一十九章 而后生

    砰!在空中飞行了不知道多久,叶行远撞到一棵大树,滚倒在地,只觉得浑身发痛。好不容易挺直身躯,只见火墙在前方远处,自己已经置身阵法之外。

    高华君竟然用尽全力,将他抛出阵外?一扔扔了几十米,这又是一种什么怪力啊?此人真是慷慨勇烈,毫不犹豫的舍己救人,叶行远心中敬佩,正想回去看看,忽然见不远处的火势陡减,李夫人与朱凝儿不顾阵法,一起向着他跑来。

    “信物已得,我们速退!”李夫人毫不拖泥带水,飞奔到叶行远面前。第一时间就取出裴将军的宝刀,只轻轻一振,就听嗡嗡声响,在他们面前诡异的现出一道裂缝。

    三人挤出裂缝之外,背后传来咔啦一声,再回头看时,他们已经在高华君陵墓之前。天色断黑,风雪依旧,墓碑前朱凝儿供奉的香烛,此时尚未燃尽,正努力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坟丘上的裂缝消失无踪,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叶行远身上传来的痛楚和手中握着的革囊,才证明刚才那些并不是幻象。

    连蒙带骗,这东西终于到手了?叶行远摇了摇手中的革囊,只觉得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他定一定神,回头问道:“你们既然退了出来,阵法应该松动了,高华君没事了吧?”

    人家舍命相救,虽然高华君原本早已是死去的贤人,叶行远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先问了一句。

    李夫人笑道:“高华君何等人物,就算是我们全力催动火禁之阵,也顶多就是勉强伤到他而已,如今我们走了阵法已散,他当然是继续毫发无伤。”

    别说干掉高华君毫无好处,就算高华君如同副本boss一样死了能掉宝物,凭着叶行远三人也绝对没办法对付这位天生贤人。

    他们费那么大力气,无非只是让高华君感觉到威胁罢了,实际上如果他真的出现生命危险,连天地都会帮他,说不定就是一阵瓢泼大雨直接把李夫人的火禁之阵给灭了。

    让高华君懊悔,有可能便能够认可叶行远。事实上这也便他们博对了,高华君觉得叶行远所说的是金玉良言,因此给了他自己要送给父亲的礼物——这东西便是叶行远孜孜以求的五德信物。

    叶行远还是有点担心,又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高华君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是被一个圣人的弟子记恨上,虽然这弟子死了三千年,但是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实在也还是有点不安全。

    李夫人叹道:“死后世界,凝滞不动,我们不过是数千年中的一个过客罢了。高华君纵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在他自己所设的轮回之中不得而出,不会记恨上你的。

    更何况这件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五德宝物,也是开启圣人陵墓的关键之一。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他对父亲的一份心意罢了。”

    她从叶行远手中接过革囊,轻轻扯开,只见其中排着一双皮靴,皮质虽然颇为特异,触手温软,但做工其实甚为粗劣,应该是高华君自己手制。

    “这是蹑云兽的兽皮,愚叟腿脚不便,穿这蹑云兽皮靴可以借力而行,高华君也不知道是如何猎到的蹑云兽……果然是孝子!”李夫人识货,举起这双靴子在光下一照,点了点头。

    蹑云兽在三千年前还能生活在华北平原,三千年后的今天已经近乎灭绝,大约只有外域莽荒之地,才能有那么一头两头。

    这皮子珍贵,一方面能御寒,一方面若是缝制得宜,更能借蹑云兽天生之力,腾云驾雾。上古之时的达官贵人以此为裳,名之为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