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平帝原本要派人想办法留下这几人,但听司马诤之言,再看这几人的形貌,知道不必多此一举。当世最出色的五位谶讳大家,只怕都已经命不久矣,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天谴。

    等四凶都走远了,司马诤方才跪倒在地,向隆平帝请罪,“皇上,臣自作主张,引四凶入境,破解第八象谶言之谜。不料我神通有限,未能定此灾劫,致万世之谶原文焚毁,更令皇上遇险,罪该万死。”

    隆平帝不耐烦道:“好了,朕知道你一心为国,连小命都搭上了,难道还能怪罪你不成?你还是说说我们分开之后,你到底参悟到了什么?择日祭天之时,方可颂告明确。”

    黄泉出口已经是大麻烦,那地穴之中藏的怪物更是恐怖,隆平帝不知其详,想要祭天求天庭襄助,还是得把基本情况给搞清楚了。

    司马诤磕了个头道:“多谢皇上不罪之恩,此谶半句犬嗷西方,得叶公子之助,其实我们已经解了。便是之前猜测的吞日獒封印于六道沙漠,不知怎的被这上古妖物找到了冥界的入口。

    三千年来,它一直在扩大地缝,在未来几年之内,便能开启黄泉地穴,放出幽冥阴兵搅扰西方。借机挣开圣人封印,重现于世。”

    果然是吞日獒!想起那凌厉的狗爪,叶行远都有些后怕,这等怪物根本已经超越了世间的规则。上古之时这东西连太阳都能吞下去,要是让它完整的出现在人界,那谁能抵挡得住?

    隆平帝面色阴沉道:“吞日獒重现于世,便是天庭派人也未必能够应付,这一次内阁诸位大人可要大伤脑筋了。”

    平定天下,收服怪物,本身就是人皇之责。上古之时,帝位有力者居之。遇上这种怪物,人皇都得亲自上阵,以救黎民,方才得无边功德,享天下治权。

    圣人之后,人皇以有天命者居之,剿灭怪物这种责任当然也就有辅佐天命的整个朝廷来承担,故而隆平帝道是内阁诸臣得伤脑筋了。

    吞日獒这种级别的怪物,比一个异族崛起立国更加恐怖,破坏力绝对超过一支大军。更何况不知什么原因,它还能够掌控催动冥府阴兵,结合起来就是一个能够颠覆国祚的大麻烦。

    关键这还是半句谶言,还有半句“马跳北阙”未解,因为原文被焚毁,大约也没有再次解开的机会。但既然与之并列,应该也是同等级数的灾劫,隆平帝只觉得焦头烂额。

    他叹气道:“如今已知灾祸,却不知何时才会发生。我早就说了,何必要杞人忧天追根究底?难得糊涂不是更好?现在就算破解了这谶言,我们又能如何?无非只是提心吊胆罢了。”

    隆平帝素来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这灾祸虽然摆在眼前,但是万世算经以百年为计算尺度,这灾祸爆发或许便在明年,也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如果并不知晓,那至少可以过上一段太平日子。现在知道了,却也仍然没办法预防。”

    司马诤跪地不起道:“臣学艺不精,而今死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求皇上能够听臣一言。而今天下大变,民不聊生,人族享圣人三千年遗泽,已至末路。

    内忧外患交煎,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三界之框架松动,这吞日獒推动冥界阴兵入世,便是一例,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而今之状,若无新圣人出,则国亡矣!人族亡矣!”

    他这几句话说得胆大包天,安公公又惊又怒,跳出来阻拦道:“司马诤,你竟敢诅咒我朝,真不怕死么?”

    司马诤也不理他,只自顾自道:“万望皇上励精图治,重振朝纲,万不可再耽于享乐,不然大祸不日而至矣!”

    他一边磕头,一边死谏,口鼻之中不住溢出血来。隆平帝初时也颇为恼怒,看他惨状又于心不忍,便轻叹道:“你何苦如此?先将养一番,便是这天谴,也未必要了你的命。司马家掌钦天监多年,你的神通要比那四凶正统得多,他们尚且可以苟延残喘几年……你还是赶紧回宫,朕会宣太医为你医治。”

    司马诤惨然摇头道:“在虚像之中,我动用寻龙诀神通,穿越时之间隔,以毕生修行想要定住吞日獒。不料反遭其害,受了反噬,又因逆天,遭受天谴,这是活不成了。”

    第二百四十章 四人齐灭

    司马诤委顿于地,俯首不起,说完几句话之后便一动不动。隆平帝一怔,让安公公上前扶他,却发现他的身子已经僵硬。一代谶讳宗师,竟然就这么死了。

    叶行远看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灯笼,默然无言。司马诤的死更让他感觉到风雨欲来,这人临死前的进谏更是让他闻之惊心。

    这个世界还是很危险滴,可惜没有机会回火星去了。叶行远心中吐槽,对未来多舛的命运更觉担心。

    隆平帝轻叹一声,“司马诤忠心耿耿,既为社稷而死,朕就不追究他的罪过了。命人送回尸体厚葬之。太史令之职,由其弟暂摄。”

    人都死了,被司马诤找来的四凶大约也活不了几年,追究他泄漏军国机密也似乎没什么必要。

    皇帝转过头,对叶行远温言道:“昨夜你立功非小,只此事机密,不便公开封赏,朕先记下你一功。来日祭天,朕会再与你探讨此事。”

    现在司马诤去世,四凶远遁,当事人只有叶行远最清楚所见所闻。这等大祸事隆平帝再怎么怠政也不能不重视,再加上对叶行远甚为欣赏,愿意私下向他咨询。

    叶行远谦虚道:“学生才疏学浅,但陛下有所差遣,自当尽力而为。”

    隆平帝一点头,“此事你们万万不可向他人泄漏。瞥见未来,本就是钻了天命的空子,若是宣扬出去,天机生变,反噬之下必然承受不起。”

    预测未来原本就是大干天命忌讳的事,故而古往今来凡精于测算,明晰将来之人往往都不得善终。故而郑巨的万世算经都以隐语写成,并不明细。但即使如此,以他的功德学问仍然不能幸免。

    通过郑巨的谶言,看到未来之人,也不能肆无忌惮向外传播,否则天命无情,必受反噬。不是日后前程坎坷,便是疾病缠身。

    叶行远知道其中厉害,连忙答应。隆平帝目光一转,在船舱之中寻觅,却未见同入幻境的最后一人,皱眉道:“那个荒唐书生去了哪里?难道死在了虚像之中?要是这样倒好了,他要是回来在外胡言乱语,那可是自寻死路。”

    叶行远这时候才想起来除了他们几人之外,还有一个陈简混了进来,但从刚才脱离虚像的时候就未曾见到此人,难道真是死在了未来?

    保柱苦笑道:“我只是将他制服,扔在沙漠之中,按说一日之间应该并无凶险。”

    虚像原本并不会伤人,但是因为偏偏这桩大劫勾连了幽冥黄泉,阴间冥界的时间与人世间又不同步,故而连司马诤等人都会再虚像之中重伤致死。

    要是陈简遇上了骷髅阴兵,只怕凶多吉少,或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干掉了。虽然此人讨厌,但到底罪不至死,叶行远也为他嗟叹了两声。

    安公公却有些疑惑,犹豫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死在虚像之中,按说尸体也该在这船舱中,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被那些骷髅挫骨扬灰了?”

    这一疑问无解,本来“现世所见”的点谶虚像就极为少见,冥界也是迷雾重重,便是回去向钦天监其他的专家讨教,只怕也是不得要领。

    反正陈简就是未曾回来,隆平帝也就不想多为区区一个秀才操心。他急着回宫,便留下安公公在此善后,自己则是携保柱先行离去。

    临去之前,皇帝勉励叶行远道:“你好好备考,三月间会试不要让朕失望。你尽管放心在驿馆住着,若得空时,朕再去找你。”

    这是把自己当成宫外玩伴的意思?叶行远受宠若惊,叩谢君恩。看着皇帝离开,他才带着朱凝儿回返驿馆,回想昨夜所遇光怪陆离的恐怖,心中犹有余悸。元宵灯谜会原本只是闲暇休息,没料到居然惹出如此结局。

    一宿未眠,叶行远有些困倦,便再叮咛了朱凝儿几句,各自回房休息,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叶行远不想再去回忆谶言之中的可怖之处,便静下心来,再读圣人之作。如今距离会试已经只剩两月时间,他暂时丢开其它一切,先要用心去博一个进士功名。

    然而此事余波,远未平歇。

    却说四凶一离开画舫,立刻便分散四方,各自向故乡而行。他们所受反噬虽然没有司马诤那么严重,但是就算各展神通保命,剩下的阳寿也都不足一年。因此便急于回返故土,向弟子们传授衣钵。虽然不可明言,但他们也会隐晦的让族人早日为即将到来的大劫做好准备。

    妖丐一路向北,他一开始就大意受了伤,虽然强行治愈,但终究伤了元气。如今走得急了,只觉得胸腹疼痛淤塞,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穿过一片树林,妖丐扶杖而行,约莫走出三十里地,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眯着双眼,警惕的四面张望,只见群山围绕,山中却传来凛冽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