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儒不敢怠慢,急急回家,叫宇文经出来商议。

    宇文经笑道:“那日叶行远上表,只说吏员艰苦,我就觉得其中有诈。后来细细一想,已经料到他这一条层层递进之计,老先生放心,我已有对策。”

    李宗儒大喜道:“老弟果然谋略过人,不过叶行远以读书后进要挟藩台,不知该如何破解?”

    宇文经从容道:“叶行远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他偷换概念,让人觉得这是藩台大人不给钱,所以县学才不能修。其实不然,修缮县学本来就是县政之一,年久失修反该追究知县的责任。

    如今叶行远虽然是初上任,这一节说不得他,但却可以授权给他,令其自筹资金,限期修补县学。如有差错,唯他是问,岂不是让他作茧自缚?”

    这两天宇文经也静心思考,叶行远是个不按套路出牌之人。别人想要升官,必须讨好上司,但叶行远却不同,有内阁诸公这几座大山压在上面,就算是讨好了上司,他依然没有出路。

    叶行远想要升官,只有靠圣心、政绩和声望。

    要他的政绩和声望硬到五位大学士都压不住他,同时圣心仍在,叶行远便能扶摇直上。所以叶行远再度不客气的上书要钱,完全在宇文经的预料之中,因为布政使的态度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李宗儒拍手大赞道:“此计大妙!我这就去回藩台。”

    叶行远可以偷换概念,那布政使衙门当然也可以避重就轻,把这封文书的重点视作修县学而不是要钱,顺便把这扣成叶行远这个新知县的任务。

    布政使顾大人听闻之后也觉得甚好,他对叶行远已经甚为不喜,能治他一次也算是给这位状元一点教训。便斟酌一番之后,落笔批复。

    语气不可太严厉,但要求却得落到实处,因此便责令叶行远在月内须得将县学修葺完毕,至于拨款之事,却只字不提。

    琼关县收到回复,秦县丞欲哭无泪。他之前就劝过叶行远不要纠缠不休,现在好了,省里一招顺水推舟,把一个烦人的任务扣他们身上。

    原本县学是该修一修了,但是琼关县财政全是窟窿,哪里来的钱呢?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叶行远倒并不在意,漫不经心道:“布政使幕中果然有高人在啊。这倒是遂了我的心愿了。”

    秦县丞大急道:“大人莫要想什么高人低人了,现在我们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将这县学之事给处理了。藩台给的时间可紧,要是到时没有完成,他们可不会放过咱么!”

    平时考绩是个“中”也就罢了,反正在这种地方没背景也不指望升官,但要是被布政使衙门拿住不放,以此事今年给个“下”,那可苦楚的很。到时候降级罚俸,无论哪一样秦县丞都心疼得很。

    他到底还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事已至此,也不先想着推卸责任,而是急着想怎么解决,让叶行远也不由高看他一眼。

    叶行远笑道:“既然省里让咱们修县学,那就修呗!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看这些童生秀才都如此苦楚,实在有些不忍心。”

    秦县丞跳脚,“大人说得轻巧,县学那座老宅子快有百十来年了吧,还是靖难时候一位武官回乡之后所建。如今梁柱都已经腐朽,想要修葺差不多就等于是重新盖一遍,没有二三百两银子连个表面光鲜都做不到,大人要自掏腰包?”

    叶行远赧然笑道:“我也是贫寒出身,宦囊羞涩,可捐赠十两。”

    秦县丞叹气道:“我也知道大人必不宽裕,我与方典史二人也可尽力,各捐十两,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让他多拿出来些,他咬咬牙也能做到,但一来不能超过知县捐赠的数目,二来总不能破家为县事尽力,秦县丞总有所保留。

    他想了想又无奈道:“大人之前不愿向县中大户开口,但现在不开口也不行了,大不了日后县里再对他们客气些。”

    叶行远不同意,“县中大户留待日后,本官自有大用,此时为这几百两银子的小数目开口,却又何必?有我们这三十两银子已经够了,你召集县中胥吏,本官带头,亲力亲为,为县中学子重建县学吧。”

    秦县丞目瞪口呆道:“大人怎能为此鄙事?”

    叶行远笑道:“情况不同,处理方法自然不同,琼关县一介穷乡僻壤,本官又何必讲究什么排场?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何鄙之有?”

    秦县丞还要再劝,忽然若有所悟。这位状元县太爷自请戍边,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表示自己高风亮节么?如今亲力亲为带头给县学盖房子,那说起来必是雅事。

    固然会有人嘲笑读书人怎能自甘下贱,但肯定也会有人赞不绝口,得失之间,就看叶行远自己把握了。

    秦县丞也是平常人家出生,未曾中举之前也在家里自己盖过房子,想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依着县太爷的意思,第二天召集了衙中大小官吏,宣布了叶行远的决定。

    方典史也瞠目结舌,私下与秦县丞道:“县尊一个读书人,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怎么这么能闹腾,才来没几天就要干这搬搬抬抬的活儿?你们年轻人倒也罢了,这可苦了老方!”

    他年纪要比秦县丞更大了好几岁,又有些痴肥,平时走路都一步三摇,跑快了便要喘半天。现在县太爷带头干体力活,他当然也得卖一把子力气,这苦头可吃得不小。

    秦县丞示意噤声道:“莫要抱怨,我看县尊办事颇有章法,并不是任意胡为,细思这状元郎带头,官吏上阵盖学之事,纵然为一时笑柄,却亦合圣人教化之道,后世必有人称颂。

    这件事就算不能流芳百世,至少也能入县志,让人记颂。老方你也就苦这么两天,混个青史留名,有何不可?”

    听到这儿方典史喜得抓耳挠腮,“这倒是了,我却忘了。他是个状元,便是马桶都是香的,行事愈奇反而愈有格调,那老方我就拼一拼。”

    秦县丞心中一动,听得这句话又觉得叶行远行事似有深意,思忖半晌,豁然开朗,笑道:“我略略有些明白了,县尊这姿态摆得好,或许还有后招,老方你不用着急,苦不了你几天。”

    方典史不明所以,不过他想来把思考的工作交给秦县丞,对他言听计从极为信任,便也不再多问。

    等到所有官吏准备停当,叶行远就带着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穿过县城,直往县学所在。老百姓们看平时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都扛着工具招摇过市,好奇的纷纷追问,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第二百九十章

    听说本县官吏一体上阵,不辞辛劳,是为了修葺县学,给莘莘学子一个安身之所。众人都震惊了,有乡中野老感激涕零道:“老夫虚活几十年,从来未曾见过官老爷亲手劳作。县尊状元公天上星宿,为本县文教不辞辛劳,真乃绝世好官!”

    有人也叹道:“状元到底是状元,这亲手修的县学便是意义不同,有他的文气加持,本县学子必能创出佳绩!再也不至于府试光头了!”

    一众秀才童生更是感激,有人慷慨激昂道:“县尊上任之前,便有人在县中散布流言,说县尊柔媚幸进,非是正人。今日一观,此言大谬,天下安有不合圣人之道的状元?苍天有眼,中伤之辞不值一驳,今日之后,若有人再说县尊一句坏话,便割席断交,非吾友也!”

    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之前曾沾沾自喜宣扬过叶行远被贬谪的新闻,如今都是面红耳赤。有人痛悔自己听信人言,也有人尴尬无地,闷着头躲在人群中,成了锯嘴的葫芦。

    叶行远其实也是第一回来琼关县县学,只见这一个院子破破烂烂,院墙已倒了一半,四面漏风。昨日刮风下雨,屋顶的茅草被卷走了不少,积水如今还在滴沥下落。

    县学的教授拿一个铜盆放在脚边接水,水滴声清脆,配合一众童生的朗朗读书声,亦有几分风雅。

    这教授三十余年纪,相貌清癯,身材颀长,颇有文人风骨。见县中诸位官员前来,也只是暂停了授课,上前见礼,落落大方。

    叶行远知道此人姓吴,本县竹山乡人氏,秀才出身,学问甚好,但是数次府试不中。因此心灰意冷,后来得王知县赏识,选为县学教授,从此便勤勤恳恳教书育人,在县中颇受人尊敬。

    便笑道:“吴教授不必多礼,如此陋室,你亦能静心传道授业解惑,实乃真君子也。本官看你养气已成,今科下场一试,定能中选。今日吾等来重修县学,你便放了诸位学生的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