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酸儒,对朝廷与西北妖蛮的关系也略有耳闻。有些秘约他也清楚,大学士这个层次如果说与妖蛮部族完全没有交流的渠道,那才叫咄咄怪事。

    也就是说,妖蛮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朝中诸君至少是知情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了对付叶行远一人?李宗儒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才叹道:“我已老朽了,这等军国大事,实在不该耳闻。只是心中终究不安,不知要妖蛮这般配合,须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西北妖、蛮诸部,近几年咄咄逼人,有趁势而起的迹象,要想使唤他们,至少也要丢几根肉骨头才行。

    宇文经微闭双目,略显痛苦之色,良久才平心静气道:“今后十年,岁币每年增加十万匹绢,另开放西凤关外互市,允许妖蛮从中原购买铁器。”

    “养虎遗患!”李宗儒目眦尽裂,老脸通红,厉声喝道:“妖蛮本已势大,再养之必成大患。贩卖铁器,更是让他们拿来屠杀边民,怎能……怎能如此糊涂?”

    他虽然迂腐,但家国大义还是想的清楚。岁币原本就是朝廷秘约,百姓并不知晓,这十万匹绢一加,今后十年必然又要增税。

    而原本铁器一直禁运,因此妖蛮个体虽强,装备却匮乏,在大军团作战的时候处于不利的境地。这个口子一开,简直是让他们如虎添翼。

    宇文经冷静道:“老先生先不要急,岁币之事实在是谈判之人无能,若得善辩之士,至少可以减免一半。至于贩卖铁器,妖蛮贫穷,也买不了多少。何况他们买铁,我们也能买回良马,这得失之间,还未必就能定论呢。”

    李宗儒沉痛的摇了摇头,他脑中一片迷糊,虽然知道宇文经的话也未必就错,但无论如何迈不过心中那个坎儿。

    他良久无语,最后转身离去的时候,才颤声问道:“这样……值得么?”

    宇文经当然明白李宗儒问的是什么问题,朝廷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要对付叶行远一人,这到底值不值得?

    宇文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扪心自问,但是阿清案之后,他的心思却只有更为坚决。他正色看着李宗儒,慨然道:“此子不除,吾心难安。妖蛮一时之患,旋起旋灭,圣教之敌,却乃百世之劫。”

    他明确的表示了态度,李宗儒黯然摇了摇头,面容憔悴,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的扬长而去。宇文经望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嘴唇,脸上露出奇异的神采,愧色一显即没。

    第三百零六章

    九月十九日,蛮族的骑兵渐渐在琼关县城北面聚集起来。他们身穿玄色皮甲,手持丈余长的马刀,在田陌间奔驰叫嚣,杀气凛凛。

    叶行远站在城墙上,静静的观察着。这蛮族骑兵的战斗力事先他就有所了解,但不是亲眼目睹,还是很难感受那种可怕的冲击力。

    蛮人身躯高大,容貌丑陋,喜好留着长发,或披散肩后,或编织成辫子,更显得凶神恶煞。从军之人,腰上都缠着以骷髅头穿成的腰链,那是他们斩首的数目。

    杀人愈多,骷髅头愈多,他们在军中的地位也就愈高。一般人瞧见这等凶汉,早吓得魂不附体,无力反抗,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乍遇之下也难免神为之夺。

    叶行远算是明白为什么几名骑兵就能完成屠村,这些蛮人胯下的巨马亦是凶恶异常,可比人形坦克。如果没有牵制的力量,那根本就提不起勇气反抗。

    虽然他见过李成带来的俘虏,但是马上马下的蛮人,简直就是两种生物,完全不具可比性。李成能够击退七名骑兵,也算是他的本事。

    秦县丞站在叶行远身边,一直就在打寒噤,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他其实这两天犹豫好几次要带着方典史逃走,但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来是因为一点良心未泯,在叶行远感召之下,终究不忍心就这么对一县之民放手不管。二来也是因为蛮骑四出近乎包围,弃城而逃也未必就能安全,到时候死得窝窝囊囊,倒不如以身殉城,博个身后名。

    他与方典史说清此事之后抱头痛哭,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而这两天的表现倒也寻常,不再劝叶行远逃跑,而是一声不吭的做着准备工作,心中也觉得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

    叶行远观察了许久,转头叹道:“蛮人个体战力,可抵人族军士三人,幸好外面还有一道城墙,否则野战之中,城中军户戍卒必不能抵挡。”

    秦县丞愕然,心中吐槽难道现在就能抵挡了么?就算有那么一堵城墙,也无非只是延缓这些穷凶极恶的蛮兵几日而已。一旦城门失守,县中必是鸡犬不留。

    琼关县属于边地,有驻屯的军户卫所,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可凑出千人左右的军队。但因为训练不足,士气低落,守城战勉强可用,野战就完全没什么指望。

    这是本朝军制与之前诸皇朝不同之处,太祖设立此法,是希望世代交替,国中一直能够有可战之兵。可惜时日一久,这军户之法也难以一直保持成效,大部分地方的军户早已堕落,根本不可能打仗。边地这些人还能维持操练,已经是叶行远意外之喜。

    叶行远再看了看城下,回头问秦县丞道:“各种守城的物资准备得如何?弓箭倒也罢了,滚木檑石却务必充足。”

    秦县丞木然道:“弓箭尚有十万支,自然是不敷使用,不过县中箭手匮乏,也无强弓,对这些蛮人只怕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滚木、檑石之物,自夏日便开始准备,最近都运上城墙,应该足够了。大人特别交待的滚油、粪汁,也已齐备。”

    东西是足够的,但真正一旦开始攻城战,能够镇定使用的人能有多少,这才是秦县丞所担心的。好在这些蛮人耀武扬威,却并无打造攻城器械的意思,大约最多也就是强攻城门,这样的话防守会容易许多。

    自那日得知妖蛮联军攻打西凤关的消息之后,叶行远就下令将四门都以石头堵死,禁绝内外进出,大概已经是做好了与城偕亡的准备。

    “你觉得我们能守几日?”叶行远看秦县丞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的问道。

    秦县丞苦笑,城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蛮人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开始造成恐慌,如果没有叶行远在此弹压,那些军户士兵和城中选出来的勇壮,大约一两日都撑不过去。

    就算是众志成城,戮力抵抗,在力量上的绝对差距面前,琼关县单薄的城墙只怕也支撑不了几日。

    他叹息道:“下官就算是再乐观的想,咱们最多也不过能撑上五七日。”

    守城的物资、粮草并不匮乏,虽然不能说富余,但支撑上大半个月肯定是够的。秦县丞却明白此次守城的关键,并不在于物资,而在于人力。

    军户的这些戍卒,并没有经过什么真正的阵仗,或许前几日可以凭着血气之勇支撑。但一旦出现伤亡,恐慌就会不断的蔓延,只怕几日之后就会全无斗志,城破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叶行远沉吟道:“五七日么?那只怕还是不够,本官想来,咱们至少要守满半个月,才能够等到援兵。”

    秦县丞目瞪口呆,苦笑望着叶行远道:“县尊到现在还未死心么?别说半个月,就算是一个月,西凤关也不可能派来一兵一卒吧?”

    叶行远摇头道:“既然有十万妖蛮进攻,西凤关自然不会调兵,但既然边关告急,京中必会派军援酒救,不可能坐视不理。”

    秦县丞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废然叹气,“京中路途遥远,就算第一时间点兵援救,也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他知道叶行远得皇帝宠幸,或许京中亦有后招,但琼关县与京师实在太远了,想救都来不及。

    叶行远笑道:“京中援兵,乃是为西凤关而来,应对十万妖蛮,那自然得准备充分。本官琢磨着光是点谁挂帅之事,金殿上就得吵上个几天,哪有那么快的。”

    自隆平帝登基以来,每逢战事,是以文官为帅还是勋贵领军,都会引起上纲上线的大讨论。文官说勋贵领军,易成私军,叵测难控。勋贵又说文官不知军事,胡乱指挥,难免丧师辱国。

    总要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实在拖不下去,才会在各方妥协之下定下元帅人选。等到从京中点兵出发,那时候琼关县大概已经灰飞烟灭。

    秦县丞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也知道要拖那么久,那还指望什么京中的援兵?便无奈道:“下官已决心随同大人赴死,只难如大人这般从容,还须养气修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