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省试,包括之前高华君墓之行,叶行远其实也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过尘封的过去。但终究不曾有那么真切的参与感,而此次据守西凤关却让人更加血脉贲张。

    “人族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业……救国救民,有死而已……”叶行远轻声诵读招贤令的文字,这与在史籍上看到的感觉可迥然不同。

    子衍文采并不出众,在圣人七十二贤弟子中,其实一直是“口讷笔拙”的一个。他的同窗也经常以此来打趣他,但圣人却对他颇为认可,更希望将自己的孙子托庇于子衍门下。

    可惜子衍后来一直战于北方,出师之后再未回返圣人居处,自然也未得托孤之重。为此后世读书人都为之惋惜,说子衍此人要是专心研究学问,留下著作,必当是一代文宗,甚至地位还要在将来的“复圣”之上。

    不过其实回想起来,圣人门下最负盛名的五大弟子,也就是五德之宝拥有者,包括裴将军、高华君、子衍和另外两位,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未留下传承。只有其精神不灭,闪耀于丹青之上。

    如今见子衍文字平实,但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叶行远虽然不是当世之人,却也被唤起了义勇之心。

    他整了整衣衫,笑道:“既然适逢其会,那我们勉强也算能人异士,不如前往子衍君府中自荐如何?”

    李夫人略一思索,赞同道:“如此正是最便利接近子衍的办法,以大人的本领,必受重用。”

    叶行远微微摇头道:“那倒未必,我这些神通,或可用于练兵、后勤,真正上阵打仗,夫人的箭术、兵法或许更有大用。”

    这还是圣人未阐明天机的浑沌时代,读书人要取神通,还并未有一定之规。亦无科举一途,所以叶行远童生、秀才、举人、状元所得的四种神通,也是大不寻常。

    浩然之体,令他的体力远胜一般士卒,就算是要上战场,也不担心会拖后腿。清心圣音,可平息纷争,说服友军,祸乱敌方,都有妙用。呼风唤雨,改变天时,在特定的时机更是有可能一举改变战场上的局势。

    至于心念通神,更是可以发挥多种用途,不管是修筑工事,正面对抗,都有奇效。

    除此之外,叶行远还有破字诀、反字诀两大神通,对付蛮人萨满的神通攻势亦有奇效,再加上从高华君处习得的“土遁”、因获封恩骑尉而得的“霹雳弦惊”、当地方亲民官而得的“明察秋毫”,叶行远自觉身上这套神通体系已经颇为完善,就算是在这三千年前要冒充世外高人也毫无压力。

    他们俩同往子衍府邸,报上姓名和大概的能力。此时子衍求贤若渴,不过片刻功夫,便倒履相迎,一直飞奔到门口来迎接。

    “大贤来此,有失远迎!有两位抵达西凤关,百姓无忧矣,请受子衍一拜!”这位口口传诵的贤人这时候还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冲到叶行远和李夫人面前,就要下跪行礼。

    第三百零九章

    子衍有礼贤下士之名,倒履相迎、一饭三吐哺之事都是后人津津乐道的小故事。听起来只是寻常,不过当亲身碰到的时候,感觉就大不相同。

    叶行远只觉得如沐春风,对面这位圣人的弟子行事并无一点造作,语气和神情充满了诚恳。无论是谁,受到这样殷切的招待都会受到触动。

    叶行远便谦虚道:“子衍君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山野逸人,愿为人族尽一点心力而已,实在说不上什么大贤。”

    子衍已经听手下禀告过叶行远姓名与能力,他敛容正色道:“公子何必太谦,拥有如许多神通,只怕就是家师都未必能与公子相比。”

    叶行远汗颜,不经意间自己竟然被提出来与圣人相比。妖蛮攻击西凤关的时段,圣人修行感悟虽深,可仍然并未截取天机,不重神通。虽然一言能动天地,但单以神通的种类来说,或许还真不如叶行远。

    叶行远知道这赞誉太过,他绝不敢当,忙摇头道:“圣人生而知之,妙参造化,吾所通者不过炫目小技耳。怎敢与之相提并论,子衍君莫要折煞我了。”

    子衍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殷勤客气的将叶行远请入房中。

    如今西凤关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观众只剩下少数老弱残兵,想要完整守备正面都做不到。想要抵抗如狼似虎的蛮兵冲击,大约只能依赖关隘本身的天险,以及人族能运用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

    故而擅长多种神通的叶行远主动来投,立刻就得到了子衍的重视。

    “本该为公子与夫人接风,但如今蛮族兵临城下,条件简陋,只能略备水酒,还请海涵。”子衍的态度甚为恭敬。招待的酒宴确实疏薄,只有几味小菜和粗粮,大约从这个时候开始,西凤关内已经开始了粮食管制。

    幸好这里还是西凤关,并非苦渡城,叶行远心中想着。要是真到了苦渡城那种四面包围的绝境,就算是真有高人来投效,连这一杯淡酒也不可得。

    子衍认为叶行远与李夫人为夫妻,虽然两人年纪上略有差距,但战乱之世,长妻少夫亦为常事,所以并无大惊小怪。叶行远和李夫人心照不宣,也并未解释。

    孤男寡女同行,要解释两人的关系太过复杂。反正这也不过是虚幻的死后空间,就姑且以夫妻身份示人便是,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叶行远此次进入子衍墓的目的很明确,一来是为了取得五德之宝,二来便是求《子衍子兵法》,这与随之而来的琼关守城大有关系。

    所以他也不故作姿态,略饮一杯之后就向子衍询问,“大人,此际蛮兵围城,不知他们打算以什么方式攻打西凤关?我们又该以什么方法守御?在下神通浅薄,不过夫人却精通兵法,或可助一臂之力。”

    子衍大喜道:“夫人通兵法么?有贤伉俪前来,真乃西凤关之大幸,燕国之大幸,人族之大幸也。”

    李夫人淡淡一笑,“侥幸所得,自当为大人尽力。”

    兵法不轻传,尤其是这乱世。就算是圣人无所不知兼通百家,在圣人贤弟子之中得到兵法传承的也只有少数几人。

    除了以勇武而闻名的裴将军之外,子衍也是其中之一,他将圣人所传与自己所悟结合,后来创造了《子衍子兵法》,圣人见过之后亲口许之“守御第一”。

    但即使如此,子衍要负责西凤关的整体防御,无法时时亲临第一线,有通兵法的人帮忙指挥,那当然会轻松许多。甚至原本许多无法运用的守城手段,在李夫人的帮助之下都可实行,也难怪他喜出望外。

    子衍并未追问李夫人兵法的传承,这本身就是忌讳,子衍又是极为守礼之人,当然不会冒犯。他对这来历不明的两人亦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也立刻便开始交托任务,将如今西凤关的危急形势坦然告之。

    正如历史所载,此时的西凤关处在最为虚弱的时刻。这一座雄关之中只留下了不到两千的戍卒,而且都是农兵,并无什么战斗经验——能征惯战的将领和老兵们都被带向南面的防线,等待一触即发的大战。

    关内的物资倒是充足,无论是箭矢、粮草,还是守城诸物都有历年的累积,不算匮乏。不过面对关外庞大的铁骑,依然是杯水车薪。

    最可怕的,是西凤关年久失修,高耸的城墙上已经有了许多裂痕,这才是子衍最担心的地方。

    这座雄关并不是一蹴而就修成,上古之时就有人皇筑关以抗妖蛮,距今亦有数千年。后来历经大战,几遭兵难,甚至坍塌过几次,经数代贤君重修,方有今日的规模。

    进入乱世以来,燕国国小贫弱,无力承担修缮西凤关的重责,历代燕君得过且过,原本不破的西凤关如今已经有了许多弱点。

    与此同时,因为乱世持续良久,少了人族的压制,草原上的蛮族蓬勃发展起来。如今蛮奴部一统草原,训练数十万控弦之士,来去如风,侵略如火。狼主有入主中原之志,这才借着这机会强攻西凤关,打算打下一个桥头堡。

    如今关下十万雄兵,各种攻城器械齐全,之前已经试探攻击了六七日,子衍都想尽办法抵挡了回去。但自知强弱悬殊,只能被动防御。

    李夫人悄声对叶行远道:“今日是三月十五,史书所载,蛮兵于三月初九攻打子衍镇守的西凤关,共计六十九日,这才是第七天……”

    六十九日奇功乃是子衍的显赫战绩,轩辕世界便是小孩都耳熟能详,不过具体的起止日期也难得李夫人记得那么清楚。

    “这就是要我们全程参与西凤关防御战了。”叶行远暗自点头,这也并非坏事,这死后世界的遭遇等于是一次提前的预演。虽然西凤关的情况与琼关县不同,但必有许多可以借鉴之处。

    哪怕是这一次得不到《子衍子兵法》与五德之宝,这六十多天的防御战经验,对叶行远来说甚为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