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踌躇了一阵,觉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召那狼妖进账询问。

    这一名狼妖,当然便是尾随叶行远等人进入子衍墓的喀丝丽。她昏头昏脑,通过墓道进入死后世界,不知究底,在山中迷路了几天。好不容易找到路径,又发现是可怕的战场,心惊胆战,便躲躲藏藏观察情况,直至今日才被蛮族的斥候擒获。

    此时妖、蛮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蛮族抓住妖族,大抵也是杀无赦。喀丝丽心中害怕,想起这几日看到城墙上的人影,为求活命,便和盘托出,期望蛮族能够放过她。

    只是她说话七颠八倒,又说不清前因后果,那斥候队长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只知此事与攻打西凤关有关。他们都知狼主正在为此事烦恼,便将喀丝丽带到了察汗面前。

    察汗看那狼女不过稚龄,脸上又满是畏惧惊恐之色,便不太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喀丝丽老老实实回答道:“小女子是白狼族裔,误入此间,实不敢冒犯狼主虎威。只因西凤关中有小女子认识的神通之士,正是此二人阻碍狼主大计,不敢不报。”

    察汗回想起确实见过城墙上有未明身份的神通之士,这二人曾多次阻挠他的进攻。不过在察汗想来,这当然都是在子衍的指挥之下,只有圣人弟子,才有挫败他百家之长的能力。

    如今听喀丝丽之言,似乎那两个神秘的神通之士才是关键?察汗蹙眉问道:“那两个神通之士是何来历?你怎会识得?”

    喀丝丽在被捉拿之后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要是直接说自己与叶行远二人都来自三千年之后,对您老人家的秘密攻城手段都了如指掌,那一来不足取信,二来只怕更会遭察汗的猜忌与怒火。

    她努力镇定了一番,这才缓缓道:“此二人乃是修行墨家的神通者,神秘非常,求兼爱非攻之道,专门破除攻城手段。狼主的机械妙策虽然高明,但他们却都早见识过了,洞若观火,故而能够顺利应对。”

    墨家的神通者?察汗在游历中原的时候,也曾听闻,据说这一派诸子与百家不同,说他们是天真也好,抑或是善良也罢,总之所求便是人人平和,没有战争的大同世界。

    他们又确实有精妙的手段,尤其是在守御与破解攻城器械上素有心得。传说墨家的祖师曾经以一己之力,连破百家的攻城器械,因此消弭了数场攻伐大战。

    只是近年来,乱世战国之相更明显,各国之间攻伐不休,墨家的主张更无人听信。已经很少听说有这一派的传人出现在世上了,察汗在中原学习的时候,也未曾与这一派神通者打过交道。

    如果说城墙上那两人是墨家传人,那他们对自己骄傲的秘密武器有应对手段,那也就说得通了。察汗的面色更差,恨恨道:“竖子竟敢坏我大计!”

    他转向喀丝丽,又仔细问道:“此二人姓甚名谁,有哪些手段,你是如何认识这两人,速速讲来。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攻下西凤关,便饶了你的性命!”

    喀丝丽大喜,把头点的如鸡啄米一般,忙道:“这女子是何人我并不知晓,不过那男子名叫叶行远,神通非凡!”

    第三百一十二章

    蛮族攻城足足一个月之后,基本上摒弃了花样繁多的器械,而是选择了不计代价的强攻。这也给叶行远等人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打仗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我这种智慧型的读书人啊!”在鏖战之余,叶行远还有心情语气轻松的自嘲一番,但他能已经确切的感受到了一天比一天萧瑟的气氛。

    能够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越来越少,一半是因为伤亡,另一半却因为过大的消耗而倒下,必须得轮流休息,才能有足够的体力来支撑城外几乎日夜不停的进攻。

    到了这个时期,大部分的防御其实都是依赖子衍大范围的守御神通,对这位贤人造成了巨大的消耗。比之原本的历史,西凤关的损失可能更大。

    当然,由于察汗的提前改变策略,蛮族的大军也同样遭到了巨大的损失。他们每日都要在城墙下抛弃上千具尸首,如果不是因为察汗的威信能够震慑住手下,只怕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持续下去。

    “情形有些不对。”李夫人蹙眉,私下找叶行远商量,“按史籍所载,察汗是因为敕川蛮族王庭出了意外,才在最后几天发动了疯狂的攻击。期待能够在回军之前攻陷西凤关,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耐心与子衍君斗智斗勇。但是现在……”

    现在的战争走势却完全不同,守城只坚持了一半的时间,察汗便开始了消耗战。这一次虽然是蛮族联军,但精锐的部队都是他的嫡系,居然这么舍得?

    叶行远也早察觉到不对,他冷静分析道:“是因为我们的出现,让他提前发现准备好的那些攻城手段都无效,所以干脆放弃了?”

    李夫人反驳道:“察汗此人素来自信,更不信天下有人能胜过他。岂能如此轻易放弃?我看其中必有缘故。”

    两人正猜测之际,子衍突然派人请他们俩入衙议事——如今叶行远与李夫人在西凤关中的地位仅次于子衍,商议军情也是常有之事,他们也便没有多想。

    抵达衙门的时候,子衍一脸严肃,招呼二人入座,指着堂下一人淡然为叶行远介绍道:“蛮王察汗久攻不下我西凤关,特地派来了使者,指名要见叶公子。”

    使者?叶行远与李夫人面面相觑,转头看那堂下傲然而立之人。此人身形魁梧,面貌丑陋,更有一头显眼的黄发,果然是蛮族的血脉。

    叶行远肃然道:“此人如何进入关内,还要请子衍君查问清楚。”

    子衍点头道:“不必担心,这一节我已经问过了,这位使者原本就潜伏在关内,得了蛮王血脉传讯。这才前来见我,并非是突破了咱们的防御。”

    西凤关外,子衍布下神通禁锢,不让蛮族以特殊方法侵入,这也是为了绝后患。如果还有蛮族能够无声无息的进入西凤关内,那可要叫人警惕。

    所以叶行远第一时间并不是惊讶于蛮人使者的目的,而是先关注他进入关内的手段,听说他是潜伏关中的细作,这才放心。

    子衍施政颇为宽仁,即使是在这种局面之下,也并未将关中所有蛮族强制驱逐。不过西凤关内蛮族本来数量就极少,不至于造成什么危害也是事实。

    有个别蛮人留在关中并不奇怪,反正内外隔绝,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就是查探消息罢了。倒没想到察汗故意暴露其中一个棋子用来传讯,难道是有议和之意?

    叶行远心中暗自忖度,历史上察汗绝无和谈之意,也从未派遣过使者——至少在叶行远读过的史书之中不曾有明文记载。

    他回头望向李夫人,李夫人也是摇头,示意绝无使者之事。想想也是,子衍为人光明磊落,行事从不藏于人后,若有蛮人使者联络,就算是旁人不说,他也必记载下来禀告国君。

    子衍既然没有说过使者之事,说明真实的历史上这件事确实没有发生过。看来因为自己的到来,西凤关的守城战还真发生了不少变化啊,叶行远心道。

    他想了想便问那使者道:“蛮王派你来此,到底有何意图,就直说了吧?”

    对方既然指名要见自己,想来使者之事必与叶行远相关,叶行远生怕子衍起疑,干脆开门见山询问。蛮人使者甚为骄横,带着僵硬的口音道:“你就是叶行远?墨家的传人?”

    啊?叶行远一怔,这个头衔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自己头上,难道是因为自己破对方的攻城法破得太干净利落,乃至于察汗有了这种误会?但他又岂是一个妄断之人?

    叶行远正思索着如何利用察汗的误会,并弄清楚其中原因的时候,子衍已经站起身来,惊喜道:“原来叶公子是墨家传人?怎么不早说,害得在下这般施礼!难道是担心家师有什么误会么?

    家师早就对诸弟子说过,墨家之人心怀天下,虽然过于理想,但值得尊敬。他老人家虚怀若谷,绝不至于对墨老前辈有什么歧见。”

    圣、墨之争当年亦曾喧嚣一时,圣人年轻时候亦曾拜会过墨家祖师,向他问道。只是两人理念不合,探讨数日之后便不欢而散,此后两派弟子一直有龃龉在心。直到近年墨家衰颓,这才告一段落。

    不过圣人虽然不赞同墨家过于理想化的救世主张,但对他们急公好义之心还是颇为赞赏,时常向弟子们慨叹。说当年还是太年轻了,否则必可与墨家祖师更好的商谈。

    而今听蛮人使者说叶行远是墨家传人,子衍略一思索便深信不疑。除了墨家传人,谁能信手破去察汗匪夷所思的攻城手段?子衍是个实诚人,此时只怪自己没有事先想到。

    稀里糊涂叶行远便坐实了墨家传人身份,就算想要解释,也得等蛮人使者离去之后,便含糊道:“我便是叶行远,蛮王如何得知我身份?他遣你来此,到底为了什么?”

    这话也不算承认,但听在蛮人使者耳中,自然当他自认了墨家传人,便冷笑道:“叶公子好大名声,自有你家乡之人得知,如今已告于狼主面前,你也就不必再隐瞒了。此次狼主派我来此,只是要问诸位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