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叶行远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他冷笑道:“在下虽然不肖,但无论如何,也不曾害民。如今蛮兵围城,分明是有人搞鬼,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岂不是摆在眼前?先生难道要闭目塞听,还要怪到在下头上么?”

    李宗儒满面沉痛,一时语塞。宇文经此次的设计,实在是超出了他的底线太多,尤其是亲眼看到死亡的恐怖之后,他更开始怀疑所谓“一时”与“百世”孰轻孰重。

    为了所谓百世安稳,所作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尤其是那些被牺牲的草民,他们的痛苦和冤屈,又有谁来承担?

    仁者爱人,圣人一向悲天悯人,重视每一个升斗小民。这种牺牲,真的是从他的教诲之中可以得出的结论么?李宗儒读书破万卷,心中却无结论。

    叶行远沉声道:“李先生,我知你是一个真正的仁人君子,并非欺世盗名之辈。故而你放不下心中之疑,甚至愿意来琼关县赴死。此志此情,令在下十分佩服。

    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所谓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与其在此处枉送性命,你不如好好想一想,圣人之道究竟所求何物?秉持本心,方能见真知。”

    送死这种行为,叶行远自度做不出来,他再怎么受天命陷阱鼓动,但心里始终还是有一条底线。这或许是因为前世而拥有的顽固实用主义思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当然这不影响他对李宗儒这种坦然赴死的行为表示尊重,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不惧死的志士在,圣人之道才在腐朽中仍然闪烁光华。

    叶行远见李宗儒呆若木鸡,又接着说道:“在下为官,只求心之所安。既然赴任琼关县,便只知保境安民,造福乡里,自问并无大错。理念有殊,自可著书立说,百家争鸣,所谓真理越辩越明,何至于要杀人灭口?”

    与官僚系统的矛盾,主要就是理念上的分歧。经过这一段日子,叶行远心中恍如明镜一般,朝廷诸人对他近乎发自内心的厌恶,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投靠皇帝一边,也不是因为他在几件小事上驳了大学士们的面子。

    归根结底,是叶行远内心深处的桀骜不驯,他的修行越深,体现出来与圣人之道的背离就越明显。在考上进士之前,叶行远或许还比较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随着他锋芒毕露,这种内心的光彩也不可抑制的流溢出来。这是几千年见识在他胸中的累积,近乎是两个文明的撞击,必然是火星四溅。

    轩辕世界是个有神通之世,朝中大学士更是饱学之士,火眼金睛。他们或许看不穿叶行远的底细,但是对那种散发着离经叛道气息的内在,却不可能不引起警惕。

    所以与其说是少数几个奸人在排斥叶行远,倒不如说是整个圣人教化之下的僵化官僚系统在自发的抵制他。

    这种矛盾不可回避,叶行远在这白热化的琼关守城战中明了此理,也完全没有了回避退缩的想法。他想要在此世立足,唯有争斗不休。所谓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第三百二十章

    李宗儒就是在这一场道统之争中的第一个牺牲品。叶行远此时的思想,还远没有形成体系,他只有数千年文化传承所积淀起来的零碎闪光,但这已经足以对既有的观念产生极大的冲击。

    尤其是在这可怕的战场上,李宗儒本身信念已濒于崩溃。再被叶行远一逼问,只觉得失魂落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呆呆的站在城楼之上,恨不得蛮人的箭立刻将自己射穿,好免去脑中如同熔岩爆发一般的痛苦。

    “蛮人又整队冲击了!”李夫人提醒叶行远。

    叶行远淡然一笑,撇下了混乱的李宗儒,昂然走向城墙前方,镇定自若的派下命令,守城部队尽管几乎人人带伤,但还是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凭着众人的微薄力量,阻挡着凶残的蛮人。

    战况再次陷于胶着,琼关县伤亡惨重,但是强悍的蛮人骑兵,暂时还没办法攻破这座小成。

    省城之中,宇文经面色阴骘,一个人喝着闷酒。一直招待他的李宗儒已经奔赴琼关县送死,得知这个消息的宇文经大惊失色,胸中就像是堵上了一块骨头,无论怎么样都不舒服,甚至肺叶都能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难道是他错了?不!宇文经固执的摇头,他坚信自己采取了最正确的办法。叶行远这样的人物,绝对不能留在世间,这或许违背了为人的道德,但却应该是圣人的大义。

    “圣人诛少正卯,曰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此亦叶行远也,诛之便是圣人诛邪之意……”宇文经自言自语,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李宗儒弃他而去,甚至要舍身之行,对宇文经来说是个极大的震撼。但他并没有动摇信念,心中的阴翳很快就能抹去,他更关注的是琼关县的战况。

    “叶行远居然已经守了十日,他手中什么都没有,还能抵抗蛮人最强的骑军。真乃天下奇才也,若是他有正人之心,必可平复乱世,惜哉!”宇文经叹息着,将自己的评价记下,但略一犹豫之后,又将其放在火上烧了。

    更要注意不能让叶行远之能让那些惜才的老人知道了。宇文经暗暗提醒自己,会试中叶行远的状元卷其实就展露了出众的军事才华,百崖矶一战以弱胜强,大胜妖兵,此后四处救火,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挽救延南晋国祚二十年。

    这种人才要是被几个军中的死硬派知晓,只怕都会护在手心里当块宝。幸好如今朝廷文武殊途,军种带兵的将领尤其不重视学问,大概没人会想到去查看会试的考卷。

    这一次琼关县一战,却不可能不受人关注。只怕西军诸将应该都听说了一个书生守城十日传说,省城中的说书人已经喊出了“子衍再世”这样的噱头,万万不能让叶行远再出名了。

    “还得想办法拖延援军……”原来觉得半月之期,琼关县无论如何也该告破,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叶行远。如今西凤关紧闭,再想放蛮军入关不太现实,只有想办法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宇文经想到这里,终于放下了酒杯,回到房中奋笔疾书,又在四处写信。

    省城要派出的援军原本已经准备好,但因为粮草准备失误,又耽搁了几天。这几天对于水深火热的琼关县来说,可以说是生与死的考验。

    叶行远已经守城超过了十五日,城下未收的蛮族尸体堆积如小山,发出熏天的臭气。嗜血的苍蝇嗡嗡而飞,在琼关城门之前像是一团污浊的黑云。

    守城的兵丁损折了一半,剩下一半也都是个个带伤。他们疲惫而麻木的射箭、投石、泼油,机械的完成守城工作,但就像是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折。

    叶行远满面尘灰,嗓子沙哑,他已经连续三日三夜未下城墙,体内原本充沛的灵力空空如也——自从临摹宇宙锋,感悟天机以来,他很久未曾有这样的感觉。

    蛮人在城门口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暂时退却,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这么多天来,蛮人始终是以这种完全不怕死的态度在进行攻击,叶行远也已经习惯了。

    “援军还未来么?”躺在城墙上的伤员饥渴的遥望远方,在守城战开始之前,叶行远就告诉过他们,顶多只要半个月,省城的援军就会抵达,不会让他们孤军奋战到最后。

    “也许路上有些耽搁,明天……明天一定会来的。”陆十一娘也已经筋疲力尽,她在城墙上负责照顾伤员,看着面前之人几乎开膛破肚的恐怖伤口,她只能默默的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

    县内的医生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伤势,除非是大将军身边的军医或者京师的御医,才有可能救回这人的性命。他会在几天的哀嚎之后,痛苦之极的死去,在他死之前,总没必要灭去他们的希望。

    琼关县中的锦衣卫也都投入到了守城之中——他们别无选择,叶行远不走,他们也不能撤离。如果不尽力抵抗,那么这些平时可以耀武扬威的皇帝亲兵,城破之后在蛮人的刀剑之下也会与平民百姓一样无助。

    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是锦衣卫都经过特训,在守城的战斗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叶行远给陆十一娘等人都记下了大功,宣称必会秘折上奏,为他们请功升官加爵。

    不过陆十一娘也明白,首先就是得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锦衣卫内部的消息,是援军刚刚才从省城开拔。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不受任何阻碍的急行军赶来琼关县,那也至少还得十天的时间。

    但实际上看他们在省城无耻的耽搁,路上还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可难说得很。

    当陆十一娘向叶行远报告这个坏消息的时候,叶行远倒是很镇定。他坦率的承认了起初的错误,“我低估了他们的决心,想要我死的人,怎么会在乎牺牲一两位武将……”

    贻误军机,导致地方失陷,肯定是有人要出来担责任的,可能砍掉一两个武将的脑袋也不奇怪。叶行远考虑的半个月,是地方上不受惩罚能够推卸责任的最大极限,但是如果他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的话,时间有可能就变成双倍。

    这些代价,当然会有大人物用其它的方式向他们补偿。

    “一个月……能守得住么?”叶行远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神情,他从子衍那里学来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为上位者和主心骨,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丧失信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