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轻笑道:“所以你是要当自己新圣人出世,改天换地?这倒是难怪朝中那些老刻板绝不会放过你了。”

    叶行远肃然摇头道:“圣人至上,我怎敢有此妄想?只是圣人未必全对,吾等初生牛犊,查漏补缺而已。怎奈世人愚蒙,更因利益联结,已成铁板一块。

    此非理念之争,而是地位之争,可恨这些腐儒造祸天下而不自知,行恶事而不自省,真真该杀!”

    青妃默然无语,她留恋人间,时时观察大势,旁观者清,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圣人的道理本是好的,但是经过了三千年,本该推陈出新。可惜有些人偏偏抱残守缺,这中原之势一日日弱了下去,天地元气一日日少了下去,这位雄心万丈的公主也是心急如焚。

    她沉吟了一阵,这才微微颔首道:“公子之心,我已明矣。今日公子邀我前来,必有所求,不妨开门见山,就看在公子赠诗之德,贱妾也当尽力而为。”

    成了!叶行远心中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一番猛药下下去,最怕就是青妃掉头就走。要是如此叶行远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找人选。

    青妃既然听进去了,必然便有感触,自己也并非要她一个阴神做什么大事。只是要她帮忙分析整理天下大势而已,这正是她力所能及,又乐意去做的事。

    叶行远便直接道:“公主容禀,而今朝纲不振,天下大乱在即。原本下官寄希望于朝堂之上,如今想来却不可靠。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总须为天下事尽一份心力。

    吾欲行变法,救国救民,自上而下只怕力不从心,费时又久。便欲自下而上,以一城一地为基做试验,渐渐撬动全国。然则这便如悬崖走钢丝一样,必须巧妙把握平衡,故而欲求贤人掌天下之势以教我,思来想去,公主乃是最好的人选……”

    青妃愕然,沉默了一阵子才摇头笑道:“你真是胆子太大了。历朝历代,便是皇帝权相都讳言这变法二字。你倒是好,才不过一县百里侯,居然就有此大志向。

    这自下而上的变法,亘古以来就没有听过,你有什么底气可以实现?”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自上而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所以阻力重重。自下而上,却只需要以点破面,只要下官对地方上掌握得力,上面得到皇上支持,便可开‘特区’试点,再以变法成大功效,自能铺开全国。”

    青妃饶有兴致道:“‘特区’之论新奇,我听闻当今隆平帝对你宠信有加,说不定还真能由得你胡闹。”

    如果只是琼关一地,这里靠近边疆,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纠葛,朝中大佬的触手在一次战争之后也几乎肃清,以此为“特区”听起来还真有可能实现。

    特区二字言简意赅,青妃一听便明白,也不需要叶行远解释。她又想了一阵,皱眉道:“行事易,而成事难,就算皇帝给了你特权,朝中诸公也必诸多阻挠,不会让你轻易成功。你又有什么把握,变法能有大功效?

    这还非得是人所共见的成功,若只是小康安泰,周边府县都未必就认同你,只会说你拿了朝廷政策这才侥幸成功,他们若是享受同样待遇一样能发展,根本不需要变法。”

    青妃眼光厉害,一眼就看到问题的关键处。叶行远哈哈大笑道:“公主放心,山人自有妙计,自能让琼关特区蓬勃发展,一日千里,不消三年,我就能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只是生产货殖之道,下官精通,但毕竟不能分心兼顾外势变化,故而要求一贤士助我。若公主能不吝相助,吾计必可成矣!”

    第三百二十八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得罪全省官场和边军为代价,实现琼关县的“光荣孤立”,叶行远葫芦里面卖的药正是谋求建设“琼关特区”。

    这个计划,暂时他只向李夫人与青妃提过。李夫人不问对错,一力支持,而青妃,则是叶行远争取到的第一个理念支持者。

    对于这种历史上的奇女子,只要给她一个“男女平等”的前景,她岂能放得下?青妃不愿与她一样的聪明智慧女子沦落尘泥,希望她们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在这动力驱动之下,不但化身为叶行远的拥趸,甚至主动为其查漏补缺,生怕他行差踏错,功亏一篑。

    特区建设并非是突发奇想,叶行远当初自请戍边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可能。虽然当时并未想过真的要实施,但琼关确实有好几个适合作为变法试点的优势。

    第一,琼关地处边境,百姓以人族为主,妖、蛮混居,相对来说天高皇帝远,风气较为开化,不再圣人文教的中心。这是思想上的优势。

    第二,因为毗邻妖、蛮,可以作为边境上的互市点,有发展商贸型经济的空间。

    第三,本身富有矿藏,煤、铁不缺,甚至可以自给自足的初步工业化。

    第四,则是因为西北乱起,各方势力掺杂,朝廷失去了强力的掌控,琼关能够有足够的自由度。

    所以在战后,叶行远根本不在意那些封赏,而是殚精竭虑的构思如何说服皇帝,成立琼关特区。再以什么样的名目来暂时压制住官僚系统的反弹,只要能够给叶行远一两年的时间,生米煮成熟饭,大势一起,便再也无人能够挡着他。

    可堪虑者,就是西北的乱会乱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特区建设。叶行远需要这里乱,但又不能乱的过分,这种比较微妙的把握,曾经搅乱草原的青妃最为拿手。

    当夜青妃被召唤出来以后,便与叶行远畅谈一夜,心醉神迷,五体投地。对西北势力分布,她如数家珍。

    “省城栾州一地,巡抚、布政使诸人皆碌碌无为尸位素餐之辈,并无经营剑门之意,大约到任便会调走,不必为他们操心。”这一波也是叶行远最看不起的,没能力没根基,大概只是在剑门混资历,不用青妃说,叶行远原本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西军倒是老大难,本朝立国之初,赵、杨、种、欧诸将门便在西军之中各立山头。若不是逢靖难之役,杨、种两家大受打击,否则如此乱相,朝廷对西军早该失去掌控力了,西北塞外,早该是藩镇割据。

    不过如今有乌眼山赵老将军镇着,几年之内,西军不会有什么大动向。再加上洪督师究竟是外来人,虽然手段强硬,但也很难彻底掌控边军,况且他过于跋扈,在此地待不久了。只怕是赵老将军一殁,那时必是乱事起时。”

    赵老将军忠君爱国,在西军之中威望极高,如今虽没有军权,但军中头目都听他的。他只要不死,西军就不会乱。至于三边总督洪大德也是个有手腕的,可惜他到底根子不在军中而在文官系统,所以终究如浮萍,不足以成大患。

    青妃得到的消息,是此人已经被朝中诸公盯上,那他卸甲还田了。

    叶行远不关心洪大德的命运,沉吟道:“赵老将军老当益壮,再活三五年断无问题,这已经让琼关特区有足够的成长时间了。他老人家对我甚为关照,或许还能与西军搭上关系……”

    青妃立刻反驳道:“赵牧野此人正直耿介,琼关县被围,他为了惜才,可以不惜奔波千里来救你。但你说要与他做生意,他能乱棍把你打出去,这还是找三边总督衙门或者干脆西凤关钱总兵想办法。”

    叶行远苦笑道:“我已完全得罪了西凤关,况且离得太近,我必须杜绝西凤关驻军对特区的影响,只怕这一条路不通。”

    青妃笑道:“有钱赚,这些老兵油子岂会放过?你就算是杀了他亲生父母,只要有钱,他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者倒是可虑,不过要与与西凤关交易,至少也是特区起来一两年之后,那时候便不必担心了。”

    叶行远点头称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他这时候要与西凤关断绝往来,一两年之后当然也可以重新勾勾搭搭。

    “然后便是妖蛮……”这其实是叶行远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青妃认真的思考了一阵,道:“妖族的主力集中在东北准备建国,此地不过是散兵游勇几个弱小种族,与之交易很容易能搭上线。他们也是制衡蛮族的重要手段。

    蛮族乃速干部东迁,恰好与琼关只隔了一座大山,山中有商贾行的古路,若是在琼关县开出互市,自有人不嫌麻烦从此穿越。”

    妖、蛮必须不再是敌人,而变成生意伙伴。叶行远很明白这一点,和平的环境特区作为窗口才能飞速发展。幸好乃速干不落东移,挡在了其它蛮部之前,这一部落富庶,也未曾参与这次琼关县的围城,没有血仇,生意大可做得。

    “再看流寇……剑门自古盗匪多,如今有金刀武天华盘踞卧牛山,聚十万之众。洪督师奉命剿匪,却越剿越多,他们是变数之一,大约两三年之内,因天下变化,可能会攻取附近州县,好在与琼关相隔甚远,还不至于有立竿见影的影响。

    只怕他们截断道路,这会影响到物资运送,毕竟若是要发展,琼关必须从内地采购大量的粮食与其它物资。”

    卧牛山并不在官道附近,但要是他们打下几座县城,就有可能隔断南北,到时候交通就成了问题。

    金刀武天华在西北诸路匪军之中属于中等偏小的一支,他并不见得敢主动惹事,但要是邻省几个悍匪一起动手,他或者也会遥相呼应。

    叶行远叹道:“洪督师若是能剿灭卧牛山,或者干脆能将其招安,倒也罢了。只可惜他剿抚拿捏不定,又有养寇自重的嫌疑,日后必然养虎为患。此人无能而刚愎,也怪不得站不住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