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是极大,以叶行远的聪明,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关联。

    叶行远正色道:“下官多看案卷,深感生民之多难,既在此位,自当尽心竭力,惩恶除奸,绝不敢后人。大人不便做的事,我或许可做。”

    王老大人长叹一口气,“这句话那日赵知县也曾与我说过,你可知他如今如何?”

    叶行远知道此人必受重挫,做好了心理准备,问道:“我料必有人害他,不知他如今还留得性命否?”

    王老大人垂下眼睑,黯然道:“性命是保住了,但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虽然还能慢慢行走,但是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事都做不了。

    除此之外,更有人用恶毒手段禁制了他胸中灵力,令他无法引动天机,也就是说他十年寒窗,尽数付诸流水!”

    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惨的不能再惨。

    手脚残废,倒也罢了,只要有一腔正气,灵力充盈,照样可以领悟圣人大道,以后满满修补身体,也并非米有康复的可能。但是锁住灵力,令其再无翻身余地,再也不能感悟天机,这对曾经的进士来说,简直每日每时都是酷刑。

    叶行远咬牙道:“赵知县也是进士出身,贼子安敢如此残忍?”

    王老大人沉默半晌,方才道:“以你的才具,应该也猜得到是谁才能够在蜀中一手遮天。我再问你一次,你是真的要查慈圣寺案么?

    若是你真的一味要查下去,只怕也有可能步这位赵知县的后尘,纵然你是状元之尊,大儒之身,但是在这蜀中之地,仍然是人为刀俎汝为鱼肉!”

    这话简直就是完全挑明了。叶行远恍然大悟,王老大人也绝不可能不知情,他之所以收手,只怕也是受到了那边的威胁。

    “下官若明哲保身,这蜀中一地,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女子遭受荼毒。行凶者不受惩治,便气不顺,气若不顺,则道不明。我当官修身,也是为求圣人之道,岂能半渡而止?”叶行远明确了自己的道路,并无丝毫犹豫。

    王老大人赞了一声,“如今官场之上,已经很少你这样的年轻人。只是老朽还是要唠叨提醒你一句,你与旁人不同,你虽是科考正途,但甚得帝心,偏于内阁诸君都不融洽。

    若是惹上那一位,你就不怕打断骨头连着筋,惹恼了陛下么?那你一切的基础,可就化为乌有。纵然有千般功业,万般才华,也不过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当然看得清楚。其实要是清流官员在此查案,只要有豁得出去的勇气,朝中文官或明或暗都会支持他——因为官僚集团与皇室一直处于竞争之中,尤其是到了皇朝后期,这种矛盾其实甚为尖锐。

    推出个把耿介之徒,来扫一扫宗室的面子,顺便提高整个文官集团的声望,这是常用的手段。

    但叶行远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官,谁都知道他与官僚主流不睦,权力的基础反而是来自于皇帝的重视。他若是狠狠得罪了蜀王,所谓疏不间亲,人家到底是皇帝的亲叔叔,你说皇帝会帮谁?

    叶行远淡然道:“这一节下官也想得清楚,老大人不必担心。若是那位只是荒淫无道,横征暴敛,或许陛下会怪我多管闲事。但他带着整个蜀中官场一起荒淫无道,陛下的看法就未必如前了。”

    此言诛心!王老大人心中别的一跳,这小子好狠的心机。难道是想要给蜀王扣上谋逆的帽子?若这么说来,他远道千里而来蜀中,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针对蜀王?

    王百龄想得太多,一时倒忘了该怎么反应。叶行远笑道:“此事尚未见分晓,还没到刺刀见红的时候,该如何收场,自有各位大人再商量。

    如今我只想将真相查明,以告慰那些无辜枉死女子的亡灵。今日便请大人指教,容我先找到赵知县再说。”

    王老大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既然如此,你放手去做,到时候若有变故,我们再商量。”

    这小子也许真的是皇帝派来查蜀王的,以此子得隆平帝宠幸的情况,并非不可能。若是如此,王百龄觉得自己也不必纠缠得太深,让他去自行其是。

    “赵子正便在城南隐笤村,你可自去寻访,要小心不可泄漏的形迹。如今你搞风搞雨,可能有人想对他不利。”原本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当然没人在乎赵子正一个废人。但若是这案子要重新翻出来,未必老实的赵子正肯定在灭口名单的前列。

    叶行远浑身一悚,这倒是没有提前想到,果然自己对官场的人心险恶终究还是不够敏锐,幸好得王老大人提醒。他谢了一声,又道:“下官自当尽力保住赵知县的性命,他受了这么多苦,也该到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王老大人慨叹不止,“当今天下,公道难觅。老夫宦海浮沉数十年,也不知道看见多少人为了这公道二字,丢了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身首分离。你且好自为之。”

    在叶行远的身上,王老大人瞧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一样是一腔热血,两袖清风,直到在官场上兜兜转转,碰壁了多年,才终于变成了现在这样。

    若是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知还会不会有年轻时候的勇气。王老大人瞧着叶行远离去的背影,怔怔思考,似是痴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叶行远赶回自己的官衙,叫出陆十一娘,“我们出城找人,通知兄弟们集合,一定要注意保住赵知县的安全。”

    如今他与蜀中官场的交锋等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听香小筑那一场大戏,对方可能还未反应过来。但是不管是天州府抑或蜀中几大衙门,这几日中都不可能不关注叶行远的动向。

    他若是出城找出赵知县,谁都明白这是撕破脸的节奏,在这蜀中混乱之地,当街刺杀灭口都有可能发生。叶行远这时候必须得借助相对纯洁的锦衣卫力量,才能保证自己和赵知县的安全。

    “得令!”陆十一娘略一思索,也明白其中厉害,没有多问,吩咐下去安排暗中守卫,自己则紧跟着叶行远出城。

    一路上又问道:“大人,那赵知县到底知道什么,王老大人可曾转告?”

    叶行远摇了摇头,“我没有问。既然马上要去见赵知县,就不需要听王老大人的转述,要从他口中说出那些事实,只怕对王老大人也是一种折磨,咱们就不必做这个恶人。”

    王百龄性子还是颇有正义感的,叶行远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愿为难他。他停下调查,自有自己的苦衷,叶行远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却也不打算去责怪他。

    蜀中大多都是小城,即使是天州府的规模,也与京师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两人没走多远,便出了南门,沿着一条小道继续往前。

    一出城门,便是山峦密布,山路越走越窄越崎岖。叶行远是在定湖山中居住,倒也习惯,左一穿右一绕翻过了一座山峰,便见前面半山坡上密林中有几十户人家,正是王老大人所说的隐笤村。

    这村落其实已经属于山阴县治下,离府城虽近,但是并不在交通要道上,因此也颇为隐蔽,平日少有人来。鸡鸣阵阵,炊烟袅袅,倒有种平和的世外桃源之感。

    叶行远进了村头,向一晒太阳的老丈询问,“请问村中可有一位赵子正赵先生住着?我们是他当日旧友,特来寻访。”

    那白发老丈懵懵懂懂,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回答道:“我们村里有张先生,有曾先生,哪里有什么赵先生?你是找错地方了吧?”

    难道是王老大人说错了?叶行远蹙眉道:“我听说他便是在此,赵先生之前曾是贵县知县,因病辞官,隐居在此地……”

    那老丈大笑拍手道:“你说得是赵疯子吧?平日他就嘟嘟囔囔,说他以前是父母官儿,没想到还真有人信他这一套!”

    他转头对着一间破屋大喊:“赵疯子!快出来,你的疯子朋友看你来了!”

    疯子朋友?叶行远愕然,就见那破屋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出。他面容冷漠,衣衫褴褛,不发一言,高大的身躯却因为缩着肩膀,略微显得有些佝偻。

    “便是他!”锦衣卫内部有画影图形,陆十一娘识得,便在叶行远耳边低声提醒。

    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进士出身的山阴知县赵子正?叶行远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却找不出来一点儿读书人的痕迹,由于苦难的生活,他的手掌上都是老茧,已经再不是当初的白面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