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虽然不能算是一场持久战,叶行远手里也握着全部的底牌,但他总要留一点时间给别人喘息,顺便也让他们得以进行反击,这是节奏控制的关键。

    叶行远退堂回到后衙,王老大人正等着他。推病不出的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公堂之上的情况,知道叶行远雷厉风行,只用一日功夫便将此案的幕后黑手天府会给揪了出来,欣喜之余也有些担忧。

    便问道:“公堂之上罪囚伏法,大快人心。但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引得蜀中官场反扑?何况如今蜀王府仍未出招,你可有对策?”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正是要打草惊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官既然有王牌在手,着急的是他们而不是我,老大人无须担心。”

    倒不是叶行远不信任王百龄,只是此事他本身就是打擦边球玩时间差走钢丝,更要根据各方面的反应随机应变,就算是把老头儿拉下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瞎着急。

    蜀中官场,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叶行远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如果没有蜀王府这一层干系,叶行远就算是正面硬干都不会怂——毕竟证据确凿,叶行远有直达天听的渠道,便是巡抚、布政使又能如何?更不要说区区一地知府,叶行远大可以理直气壮的当个青天大老爷。

    正是因为有了蜀王世子卷入,案子才变得复杂起来。如果隆平帝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拿到蜀王谋逆的证据之后,将南浔州连根拔起,那叶行远自不用操心。

    奈何隆平帝心慈手软,还有绥靖之意,叶行远就只有利用信息不对等的机会,在夹缝中争取此案真相大白。这当然要冒不小的风险,就个人的利益来说也绝非最大化的选择,但为求问心无愧,叶行远早已下定决心。

    今日一番动作,局已做好,正要请君入瓮。

    辞了王老大人,叶行远自去后衙休息,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等的人果然暗中上门。牟长史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叶大人,在下是蜀王府长史,奉王爷之命,特来向大人致意。”

    叶行远看他皓首华服,气势不凡,知道此人便是蜀王得力心腹手下,不敢小觑,淡然道:“早知长史要来,下官候得久了。”

    在南浔州的时候叶行远就一直听牟长史名声,只是缘悭一面,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牟长史跟随蜀王日久。当初姬继深还在京师的时候,牟长史便随侍在旁,后来跟随出京,南行数千里之遥,在南浔州创下偌大基业,也是劳苦功高。

    无论是能力、忠心还是蜀王的信任,牟长史在王府中若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便是世子在蜀王面前的话语权都远不如这个老人家。

    由他出面也在叶行远意料之中,本来牟长史就一直在天州府,而他又是最能代表蜀王的人选。要来找叶行远谈判,舍他其谁?

    牟长史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叶行远,看他从容淡然,行事有静气,心中也不由暗自赞叹。不愧是状元大儒,这一份养气功夫,便不是蜀中之地所谓才俊堪与之相提并论,也怪不得小郡主对他念兹在兹,芳心萌动。

    他长笑一声道:“叶公子做下好大事业,如今却如没事人一般,光这份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便让老夫佩服。”

    叶行远知道他以言语试探,故意模棱两可道:“长史谬赞了,下官既然在按察使司衙门当差,自当尽忠职守。地方上出了这等恶性大案,受害无辜女子不知凡几,便是要捅破了天,下官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明知牟长史所指乃是千铜阁盗书,叶行远却故意只说天州府慈圣寺一案,不急于挑破。反正对于蜀王府来说,其实两件事一而二,二而一,若是没有效忠血书失窃,蜀王府世子犯下的罪行,他们根本就不必放在心上。

    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圣人早就有这样的金口玉言,但是在实际的执行之中,这却根本不可能实现。

    牟长史面色一黯,心中犯起狐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叶大人好心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夫就问你一句,大人这一个月不在天州府,当真是去了蜀西?还是另有去处?”

    叶行远知道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听到对方追问,更是笃定,笑道:“下官真是去了蜀西又如何?另有去处又如何?”

    牟长史正色道:“若是大人当真只去了蜀西,那老夫就要奉劝一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虽然是过江猛龙,但在这蜀中一地,还是得懂的敬畏为好。

    若是大人去了别处,得到了些不该得到的东西,那今日老夫前来,便是想与大人说道说道这天下大势。”

    这牟长史还想来当说客说服自己?叶行远暗自好笑,不过这节奏倒也不错,便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牟长史一听有门,只要你小子想听愿听,那就说明有机会。你拿着蜀王府关键的证据,暂时还没有什么行动的话,那是待价而沽的意思?

    那蜀王府自然是不吝千金市马骨——更何况叶行远还并非马骨,是不折不扣的千里驹!

    “当今天下,看上去丰亨豫大,底下却暗流涌动。以大人的见识,想必也不会一无所知。”牟长史斟酌了一番,开口解说,态度颇为诚恳。

    叶行远略一点头,此事人尽皆知,只是高层们故意蒙着眼睛当作看不到罢了。

    牟长史紧接着说道:“本朝得享三百年太平天下,于上古诸朝相比也不逊色,只是如今朝廷暗弱,风云四起,草莽之中龙蛇起陆,只怕并非吉兆。”

    他有意看了叶行远两眼,这几句话说得其实已经稍稍有些大逆不道。若是不相干的路人在酒店茶寮发牢骚倒是无妨,但他身为藩王属吏,这般说话极为不妥——他想看看叶行远的反应。

    叶行远仍旧不动声色,牟长史心中大喜,干脆直接挑明道:“叶大人既然到了蜀中,想必也知道我家王爷贤明,雄才伟略,礼贤下士,有高祖之风。四十年前,因受小人谗言,这才不得已出京就藩。

    原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爷也不敢有何杂念。只是如今天下纷乱,王爷不忍黎民百姓受苦受难,故而有匡复天下之志。大人有状元之才,偏受排挤,若是投入王爷麾下,日后出将入相,公侯万代,方才能一展所长!不止大人以为然否?”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不得不说牟长史还是做足了功课的。蜀王府既然志在天下,对天下的人才也必有了解。这几年间叶行远异军突起,占尽风头,姬继深不可能不关注到他。

    不过本来双方并无交集,蜀王顶多就是叹息此人不为己所用罢了。但自从叶行远到了蜀中,王府其实早就有了拉拢的心思,只是时间不长,叶行远又一直抓着慈圣寺案穷追猛打,这才不曾展开行动。

    饶是如此,蜀王亦有以郡主下嫁之意——这固然是因为姬静芝非君不嫁,但若无蜀王的认可,也绝不会有牟长史来蜀中商议亲事的可能。这当然也是看中了叶行远的才能与名声。

    此后叶行远改名换姓,潜入南浔州,千铜阁盗书,原本应该势不两立。但是由于叶行远微妙的态度,让牟长史又起了拉拢的心思。

    在他看来,叶行远此人出身贫寒,完全是靠着读书翻身。与朝中诸公又没什么太深的联系,完全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尤其是叶行远在琼关的表现,可圈可点,大有古之名臣风范,但又被内阁排挤,限于资历,只能流转于外任。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王爷能够破格提拔,许叶行远一个大大的前程,未必不能将此人收于麾下。

    因为在蜀中之地,牟长史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叶行远心中更是忌惮,暗想这蜀中果然已经可算是国中之国,藩王属下赤裸裸策反地方官员,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以为牟长史就算有拉拢之意,怎么也得委婉些,好在叶行远本来就打算虚与委蛇,便淡然笑道:“王爷之志,蜀中小儿尽知。王爷兵精粮足,割据一方足矣,但想要窥伺天下,只怕还有不足。”

    牟长史大喜,叶行远要是一口拒绝,他当然就碰一鼻子灰。但要是叶行远就此答应,他却也只能将信将疑。如今叶行远这个回应,是最恰当不过。

    对方并没有把话说死,这回话一方面是展现了自己的眼力,另一方面也是考校的意思。

    蜀王的情况,牟长史也不是不了解,若是天下大乱,借着南浔州几十年的经营,靠着蜀中地利,割据一方并不难。但若说真要兵进中原,实力却稍显不足。

    叶行远的问话一针见血,如果他看不出这一点,也就不足以称之为天下人杰了。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牟长史也早有准备,他傲然道:“王爷深谋远虑,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举事,四方响应,岂能孤军奋战?”

    果然是有联动的,叶行远心中有数,不过这些联动起事能否如蜀王所愿,那却难说得很。他故作漫不经心问道:“那不知王爷到底有几家盟友,可靠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