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宁固执,史官也是个硬骨头,吴王无奈,想去找叶行远商量。叶行远这时候却已经自闭在家中,再不出门。

    这时候朝中已经有许多人议论,要定叶行远的弑君之罪。

    这事叶行远也知道,哭笑不得。他只是在适逢其会的时候,做了一个自己本心的选择,倒没想到便宜老爹会将弑君这个罪名扛了下去,如今钟家几人都辞官不就,父兄郁郁寡欢,看上去他们家的情况倒没比以前好多少。

    不过至少太子即位,吴国应该不至于衰落下去,叶行远觉得自己没做错。

    如今风口浪尖之上,他当然也不能招摇过市,朝中议论纷纷,他干脆躲进小楼成一统,读圣贤书,忘窗外音,也是乐得自在。

    此后数年,吴王几次想要征辟叶行远出来做官,都被朝中大臣尽力阻止。不管叶行远是为了什么,他终究是个弑君之人,又有哪个人敢用他?

    钟宁年纪大了,在天牢原本就落下了病根,心中又憋闷,没几年就寿终正寝。钟平的身体不好,也随父而去,临死之前抓着叶行远的手道:“弑君之事,亦有大义,我只会感激兄弟相救之恩……”

    他素来沉默寡言,心里倒是个明白人,叶行远心中一松,也觉得至少自己没白来一场。

    此后为父兄守孝,又是三年。这三年中,吴国国势不好不坏,太子治国不差,但也未见得有多高明。尤其是他重视民生,却不重武备,到了第七年的时候,终于还是越国入寇,发生了战争。

    叶行远这七年一直在府中不出,勉强也可以算是被软禁了,与钟奇历史上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如今吴国的国力比之以前强了不少,应该不至于出现历史上那种一边倒的情况。

    只是前线节节败退,还是让人心焦。

    叶行远关心着前线的邸报,每见吴国一处新败,都只能苦笑叹气,“这或许便是历史大势,越国崛起,便是吴国换了国君,还是无用。”

    如今越军甲士凶猛,作战勇敢,数十人便可战好逸恶劳的吴军数百人,以一当十,这仗自然打得顺风顺水。

    之前的太子,如今的吴王在宫中坐不住了,他看遍朝中,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想起少年时的好友,回忆起当时他行事的果决,决心微服私访,再到钟府来讨主意。

    他先派人去与叶行远知会一声,叶行远听了,淡淡笑道:“臣不便出府入宫,便请大王今夜亥时,来钟府书房,共商国策吧。”

    七年之前,也正是在钟府书房中,叶行远告知太子要刺杀吴王伯虞。吴王回想起当日情形,唏嘘感慨,便依着叶行远之言,微服在亥时入了钟府。

    一见面,吴王便热泪盈眶道:“七年不见兄长,孤心中愧甚。孤能登基,多亏兄长死力。”

    叶行远对这种场面话不感冒,吴王若是当真感恩,也不至于七年对他都不闻不问。就算是朝中有压力,大王想要一意孤行做个什么事,还容易得很。

    最是无情帝王家,叶行远心里明白得很,只淡淡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大王不必如此。今日此来,不知又为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吴王却病急乱投医道:“如今越军侵略我吴国,他们军将厉害,咱们抵挡不住。还要请兄长挂帅,御敌于国门之外!”

    叶行远翻了个白眼,平时荣华富贵想不到自己,这会儿要玩命了就又想到自己了?这位吴王仍然是个不靠谱的,他摇头叹道:“如今吴国的士兵,三个才勉强挡得住越国士兵一个。吴国的武器,三件才抵得上越国一件。

    更何况吴国的将领,贪慕荣华安逸,久疏战阵,早就忘了怎么打仗。这样怎么可能是越国的对手?就算臣拼死也不过一人而已,怎能挡得住越国数万大军?”

    吴王听叶行远都说没办法,呆若木鸡道:“这……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祖宗基业,就要在我手上断送了么?”

    叶行远对他鄙视不已,笑道:“大王莫急,如今越国私自兴兵,攻打友邦,已经违了诸侯之礼。此时尚有周天子,何不前往朝廷,请天子主持公道?”

    “周天子?”吴王发愣。

    如今春秋乱世,诸侯互相攻伐,哪里还顾得上尊奉天子?尤其是对于吴越这样的南方邦国来说,周天子几乎只是一个符号,除了祭祀的时候,谁还记得他?

    叶行远却知道,这时候虽然不是周天子最强势的时期,但是如今天子的威严,也有一种回光返照的迹象。

    因为这个世上,与原本的春秋战国不同,出了一个神通盖世的圣人。

    圣人截取天机,承载天命,以无上神通,为周天子支撑着最后的尊严。他如今在天子朝中任大司空之职,掌管数千天子亲兵,虽然数量极少,但在这乱世之中,仍然是极为强大的战斗力。

    在未来的数十年中,叶行远知道圣人曾经征伐四方,狠狠教训了暴秦强齐等刺头儿,让他们重新遵循进贡天子之礼,就连远在南方的蛮邦楚国,也被圣人教训,不得不送上了包茅作贡品,为天子滤酒。

    而圣人百战百胜的神威,正是从吴越一战开始。钟奇原本也正是靠着出使朝廷,搭上了圣人这条线,成为了圣人的弟子,后来才得大吉。

    叶行远心里清楚得很,只要吴国主动向朝廷求救,圣人正愿意趁此时机,教训越国。不过除了他之外,别人都是不知道的。

    在吴王心中,周天子大概比现在的吴国还要孱弱一百倍,他就算调停,又有何用,听到叶行远提出这种无用的方案,不禁有些失望。

    这位当年的天才少年,如今只怕是废了,在家中关了七年,只知道死读书,哪里会有什么实务经验,更难提出真知灼见。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来此处询问。

    他摇了摇头,无奈叹息道:“只怕是没什么用处,孤还是先回宫去,看看有什么办法,再从各地召集些勤王大军来,至少得保住都城不失……”

    第四百八十一章

    叶行远面带讥诮之色,静静的瞧着吴王如丧家之犬离去,心中不由叹息。此人终究并非人君之才,就算硬扶着他上位,太平岁月或许可以当一守成之君,方今乱世,却早失了方寸。

    吴国境内精锐之师早已葬送,哪里还能有什么勤王军?吴都的城墙虽厚,一旦越军四面围城,又能守得了几日?

    叶行远沉思一阵,唤来家人,吩咐道:“我要离家数日,家中之事,便麻烦你们照看了。”

    家人奇道:“公子哪里去?”

    七年来足不出户,如今越国大军压境,到处兵荒马乱的,难道是要逃难去?

    叶行远笑而不答,轻车简从,当日就坐着马车,离开了钟家和吴都,一路向北。往周天子所在的洛邑而去。

    其实洛邑就是后世的京师,只是几经战火焚毁,天灾人祸,周朝的城墙与住宅那是再不可见了。

    叶行远一路北上,只见四处征伐,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心中感叹。方知这战国乱世是何等的可怕。

    说起来探索死后世界,高华君与子衍都曾让叶行远领略过战国时代,但高华君所在的乡村偏远平和,子衍守苦渡城亦是边疆,不曾见过中原景象。

    与之相比,三千年后的轩辕世界虽然亦有乱象,终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残酷。圣人保三千年盛世,功德无量。

    叶行远越是接近洛邑,心中越是紧张。这一次钟奇君的死后世界,与之前的几次历险都不相同,最关键的就是在洛邑。

    他有可能会见到活生生的圣人。圣人述而不作,不留偶像,寻常人连瞻仰他容貌的机会都没有,即使是在高华君、子衍子的死后世界,叶行远也只能听闻圣人的名声,却不能见其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