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侯玉芝是他们的心尖血,当这滴血干枯的时候,为人父母,恐怕也不会一无所觉吧。

    悲恸犹在,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仍要活着。

    杜仲远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孩子的襁褓之前才有几分活人的气味。

    他有了一个长假。

    窑业公司发展的很好,好到原本对他不屑一顾的日本商人和奉天城内的其他商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犯了一个错。但最大的功臣杜仲远对此却无心理会,当然,此时他的心中一片空荡,或许世上再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生出热忱。

    青禾对此表示理解。

    外人并不。

    总经理的位置职责重要是其一,很多人想要是其二。妻子因难产而死固然令人难过,但一个人的难过或者悲伤总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没有人有责任也没有人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任何代价。

    杜仲远古井不波般辞去了这个职位,只留下了股份。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会再有人提心吊胆怕他出错而损伤自己的利益,最大的赢家或许是借机进入公司中的商人们。

    除了青禾。

    他当然希望杜仲远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好好休息,从阴阳两隔的悲痛中缓过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于看到他离开公司——这不止是他的心血,也是侯玉芝的心血。

    因为窑业公司,他才认识了侯玉芝,才和这对夫妇有了交集。这是侯玉芝对丈夫理想的满足,在某个程度上,她缔造了这间公司。

    可他无法叫醒杜仲远。

    ——你总是叫不醒一个不愿醒来的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将孩子照顾的很好。

    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叫作念卿,杜念卿。

    在杜念卿第一次朝爸爸露出笑脸的那天,张义山查到了他的妈妈为何而死。

    她是一位真正的巾帼英雄!

    张义山亦为此动容,嘴里连连喊了十多句“他妈了个巴子!”。

    他愤怒的时候,惊愕的时候,狂喜的时候,劫后余生的时候,总是喜欢将这六个字挂在嘴上,这让他丰沛的情绪有了个宣泄的出口,也给了身边人揣测他的情绪的暗示。

    张铮抱住青禾,重复道:“侯玉芝,死得其所。”

    青禾想,换了他,恐怕也愿意为此献出生命,哪怕为此连未出世的孩子的一面都见不到,失去一切,在人间消失。

    这是她的第一次死亡。

    第二次死亡不可谓不隆重,连张铮都亲自送上一束白花,与青禾一同在遗像前鞠躬。

    旁人只当他们这是向一位社交名媛、一位为人类繁衍而死去的伟大女人表示敬意,并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只与风花雪月有关的女人实则死于冰冷的枪支与炽热的子弹。

    死去的人并不在乎。

    即便泉下有知,或许她仍会手上夹着一支烟,懒洋洋朝他们嘲讽一笑。她从来不在乎,她只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张义山问:“这个女子,有没有什么遗愿?”

    张铮看向青禾,青禾摇头道:“应当没有。”

    连苏茜都有些好奇,“她该知道有去无回的,难道没有安排自己的后事?”

    青禾惨淡道:“我觉得,她很早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了。”

    众人沉默。

    张义山拍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气很大,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吗,等她的孩子长大一点,让张睿张晟认他当弟弟。”

    历史岂不正是由千千万万个殒身不恤的英雄创造的?

    在压迫中,总要有人站起来反抗。

    有的人以沉默,有的人则以鲜血。

    他们的名字或许旁人一生都不会听到,然而他们带来的太平世界,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其中。

    张睿和张晟已经开始跟着先生读书了。

    张晟一本正经的背三字经,张睿则面无表情站在一边,看着弟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青禾问:“睿睿,你会背了吗?”

    张睿道:“我不背。”

    青禾感到奇怪:“这不是先生布置的功课?”

    张睿:“是。”

    青禾想让他好好念书,旁边张铮漫不经心道:“他不想背就不背。”

    张睿把书递给青禾,翻到第一页,自顾自的背起来。

    青禾认认真真的看著书上的每一个字,听着张睿清脆的声音,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直到结束,张睿也没有错一个字。

    张铮嗤笑道:“他是故意让你听的。”

    青禾不知道张睿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十分震惊。

    “睿睿,你……是什么时候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