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青禾:“……”

    张义山眯着眼道:“哪儿不一样?”

    张睿:“每个人的长处不一样,他们能做得很少,青禾能做的很多。他们贪生怕死,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你们老师教你的?”张义山神色莫测。

    青禾有些尴尬,张睿一直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密,甚至最初开口说话的时候喊的都是他的名字。他在喜悦的同时又不免担忧,怕张义山苏茜或者其他人因此生出……不满。

    张睿埋头喝汤。

    张义山冷静的看着他,若有所思。

    第98章

    战争是一个试金石。

    尤其是双方实力悬殊的战争。

    东北固然有飞机大炮,有兵工厂有五十万大军,但这不是一城一池的战争,而是整个国家的战争。

    一个积贫积弱、落后分裂的国家,和一个科技发达、经济发达的国家。

    东北将士着实英勇,然而死亡的威慑力更大,人们在面对死亡时往往表现的很软弱,活着的渴望能够压倒一切,尊严、骨气在面临生死的时候变成可以抛弃的东西。

    奉军在战场上接连传来捷报,张义山在后方稳如泰山,人心不至于太过涣散,但叛徒已然出现。

    张义山对此并不愤怒,他比谁都清楚人的坚强勇毅和懦弱畏缩。如果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人的自发自觉上,他怎么可能成为今天的张大帅。

    自从全面战争开始,裴多菲俱乐部的聚会变得十分频繁,尤其是在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成员们乐于聚在一起谈论得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善于指挥战争,更不可能上阵打仗,成员们以自己的才智为傲,而不是蛮力。

    他们喜欢谈论的,是张义山的演讲、张铮所率军队的表现,和奉天城内百姓们不同寻常的表现。

    在这个时候,他们不太顾及青禾,哪怕是在他面前批判张义山穷兵黩武或者张铮用兵不善也不以为意。谁都张子冉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再说裴多菲俱乐部的成员们身份超然,几乎相当于春秋战国时期争鸣百家中的一家,纵然是张义山也不能轻易对他们出手。

    青禾总是安静听着。

    他的安静让成员们以为他不在意,或者说不太在意,因此言论越来越肆无忌惮。

    青禾当然不可能不在意,然而这不是他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与其封别人的口,不如从他们的抨击评论中找出自己的错处不足。

    这些人,毕竟不是街头茶馆里对战争一无所知便信口开河高谈阔论哗众取宠的闲人,而是一群精英。他们或是拥有出色的学历,或是在自己的行业中做出了耀眼的成绩,东北的疆土需要战士守护,但论发展,他们是脊梁。

    闵子敬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远处,正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青年高谈阔论,他略带嘲讽的说起前不久发生的战争。

    闵子敬不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但白西装的话引起众人阵阵笑声,考虑到张子冉和张铮的关系,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表现的这么平静,“你不生气?”

    青禾垂眼摇摇头,“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看法。”

    白西装在说的是张铮杀俘一事。

    闵子敬道:“你也觉得张铮手段太过残忍?”

    青禾看向他:“残忍?子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闵子敬嘴唇绷起,半晌道:“张铮本来可以枪毙他们,砍头……未免过于残忍。我知道日本人屠城时种种行为泯灭人性,可这不代表我们能和他们一样。”

    他平日也不是一个喜欢心软和妥协的人,甚至和一般人相比,他还少了几分同情心,但将三千俘虏——就算他们是日军——活生生砍了头,实在让他感到惊惧。

    青禾道:“张铮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而张铮是在战场上。”

    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明智的及时停止。

    青禾心中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刘耀和冯亚芳携手过来,冯亚芳向来活泼外向,今天却显得有些憔悴。坐下后,刘耀揽着她的肩膀,小声劝了几句,她才勉强朝青禾笑了笑,说:“子冉,许久不见。”

    她和刘耀已然成亲,婚后生活不太如意,不是因为刘耀,而是因为刘耀的母亲。

    纵然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在一个咄咄逼人而且神经质的婆婆面前仍然显得弱势。刘耀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家护着她,她也不愿意将太多的负面情绪显露在刘耀面前,更不愿意告诉妈妈让父母担忧,短短一年,她就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儿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女人。

    青禾曾约她出来喝咖啡,冯亚芳找了个借口推脱了。从别人口中,青禾知道了刘青山的太太究竟是位怎样的妇人,也难怪他们成为生意伙伴这么长时间刘青山从未携她出现在任何场合过。

    青禾不由看了眼刘耀,刘耀撇过脸去,显得有些尴尬。

    “许久不见,刘太太最近在忙什么?”青禾将口气放得轻松。

    “刘太太”终于被逗笑,说:“学三从四德。”

    刘耀摸摸鼻子,“你们聊,我正好有事和别人谈。”

    他起身离去,闵子敬冷笑道:“我说过他不适合做一个丈夫,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还事事都听母亲的话,怎么能做好一个丈夫。”

    遇到青禾之前,冯亚芳是他唯一的朋友,看着她的生活不如意,闵子敬十分愤怒。

    冯亚芳故作轻松的叹了口气:“谁让这偌大的奉天城没有文人好好批评这个现象呢,婆婆大于天啊。”

    东北的军事可谓全国第一,重工业、铁路的发展同样耀眼,可在民俗、文化的发展却远远不如京城、上海等地。

    这种现象并不正常。

    闵子敬和青禾都沉默了,他们虽然一个出身梨园一个是私生子,终究还是男人。看到身边有女同学便觉得她们的生活和男同学们一样,可以自由追求理想,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道路,然而现实向他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