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身体不好,有人会找他的麻烦,嘲笑他,打他,而张铮会把他们都打回去……长大之后再看从前受的欺负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他不会忘了张铮攥着拳头把自己护在身后。

    他怎么能让一个戏子毁掉这样的张铮?

    你是对的,郭坤一遍又一遍的想,只要你不说,谁都不会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张铮最初或许会伤心,但他会想明白的,那个戏子的存在对他来说不过是拖累,没有他一切只会更好。

    郭坤懒洋洋伸出手,又从桌上拿了一瓶酒。

    他和张铮之间不会再有什么,张铮说的很清楚,而且他也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人活在世上,不一定非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且就算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张铮对他依然不错,仍然关心他,会为了他的事动怒,这足够了。

    顺从父母的意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生儿育女,将家族延续下去,不也很好?

    他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不如张铮,甚至王骏,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天生的掠夺者,而他不想揭竿而起反抗这个世界。

    “少爷、少爷,有人找您。”丫鬟怯生生的推开门。

    郭坤头也不回:“谁?”

    丫鬟咽了口口水:“是、是帅府的人。”

    郭坤猛地坐起。

    张金鑫咬牙道:“嘶——轻点!!!”

    他抱怨道:“你行不行啊,不行赶紧给我找个军医,药还没上完我就疼死了。”

    张铮开始往他手臂上缠绷带,眼也不抬道:“要不你自己来。”

    所有军医都恨不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伤员太多了,向奉天要的药还没运过来,不少重伤员连止痛针都打不了。

    张金鑫上身赤裸,盘腿坐在床上,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疤,肌肉线条很明显,看起来像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了。不过他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骨子里的娇气毫不收敛。

    张铮叼着烟把绷带打了个结,张金鑫痛的连连抽气。

    “……那个我说要还他十盒烟的小兵死了。”张金鑫忽然道。

    张铮静待下文。

    张金鑫自嘲的耸了耸肩,说:“你别笑我,我他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好受。说真的,我不怕死,但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丢了性命,真他妈不好受。”

    他和张铮同岁,除了张铮曾在德国待了两年,两人的人生几乎是一样的,一起进讲武堂,一起到卫队旅,一起剿匪一起和日本人打仗,一起……看着手下兄弟沙场殒命。

    张铮沉默地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肩并肩坐在简陋的床上,一起吞云吐雾。

    半晌,张铮道:“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张金鑫道:“我不是不乐意打仗,”

    张铮点头:“我明白。”

    两人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烟,不大的房间很快烟雾缭绕,侯骁进来的时候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我还以为失火了!”

    张金鑫哈哈一笑:“来一根儿?”

    侯骁烟瘾不大,他接过张金鑫递来的烟,在二人对面坐下。

    “损失很大,将近两万弟兄阵亡。俘虏日军一千多,其中有两个少校。”侯骁没说的是,本来战俘不会只有区区一千人,但张铮斩首三千俘虏的事已在日军中传开,最后关头不少日军饮弹自尽。

    这次日军大张旗鼓气势汹汹来,和杀俘事件也有很大关系。

    张铮嗯了一声。

    张金鑫道:“这回也够他们受的了。铮儿,我要回奉天一趟,好好歇歇。”

    他不说张铮也这么想,将来一段时期内,日本在东北战场上不足为惧。士兵们都到了极限,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而且他也需要补充兵源。

    “你带兵回奉天,我和侯骁带几个警卫去京城。”

    张金鑫不解:“去京城干什么?那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乱的很。”

    侯骁道:“我也想回奉天一趟,见见朋友。”

    张铮淡淡瞥他一眼,说:“你是我的副官,我去哪你就得去哪。”

    张金鑫奇怪的看他和侯骁,不过没问出口,只道:“铮儿?”

    “老帅让我去谈一件事。”

    张金鑫懒懒道:“咱们可刚把命捡回来,你爸也真是的。”

    侯骁:“铮儿,我怎么觉得你不愿意让我回奉天?”

    张铮不动声色:“嗯?”

    侯骁道:“上次你回去动手术,我本来应该跟着的,但你硬是没让我一起回去。而且咱们都知道我的身份有些场合不适合出现,以前你也很注意,但这次却让我和你一起去京城。”

    张金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张铮会这么做,但默契早已养成,他察觉到张铮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而插科打诨道:“张铮肯定有他的想法,说不定你的什么亲戚正好也在那边所以他想让你去见一见呢,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想那么多,难道张铮还能害你不成?”

    侯骁按灭烟头,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