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死,他还得看着傻儿子一生都好好的活,那么……或许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傻儿子死在他前头——不,这样不好,他很受用徐朗的伺候,不想他走的比自己早。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

    二爷胸中郁气终于消散,他丝毫没考虑过徐朗会不会愿意和他一道去死,也没考虑过徐朗要是知道他的打算会作何感想,二爷很满意自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惜傻儿子这会儿不在,否则就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二爷眯了眯眼睛,现在说,是不是有点儿早?

    他拿不定主意,决定看看再说。

    这会儿傻儿子应当在去往下一个战场的路上,日本人卷土重来,这让二爷也觉得烦,他在考虑要不要搬家。上海是最好的选择,那儿租界多,可以藏身,或许还能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不过对他来说,生意已然没多重要。

    若非喜欢那种把所谓“大人物”们纵览眼底的感觉和出于对安全的考量,二爷不会把摊子铺得那么大。

    可傻儿子还在关外,要是他去了上海,那要多长时间才能见一回?真要等到战争结束?

    他先前生气时是想过把傻儿子赶出家门,可遗憾的是,没了这个傻儿子他所居住的房屋也就无所谓“家”不“家”的了。认识到这点,二爷并不高兴,毕竟他一向认为“情感”是累赘。

    可惜他认识到的时候太晚了。

    二爷忍不住又问了自己一遍,你怎么就没察觉这是一个大麻烦呢?

    二爷又生起闷气。

    怎么想做什么都要被这个傻儿子牵制?他徐焉述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一个小狗儿似的徐朗就能让他改变初衷了?

    他颓丧地想,恐怕真是这样。

    傻儿子最好全须全尾的回来,否则对不起他的这一番为难。二爷冷冷想,老子捡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死在外边儿的,你就算要死也得在老子跟前死!

    他开始琢磨傻儿子的长官,张铮。

    在张义山的盛名之下,旁人很难注意到作为他儿子的张铮。张铮这个人素有纨绔之名,前些日子见了报的孔家小姐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二爷甚至知道张义山为什么会打压孔家。

    二爷前前后后把张铮的事迹研究了个遍,从他小时候带着一帮男孩儿揍日本男孩儿,到后来在德国“留学”时候拈花惹草,再到讲武堂、第四旅,二爷敢说除了张义山再也没有另外一个人能把张铮看的这么透了。

    他需要确定徐朗跟着的是一个对的人。

    二爷再次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宽容。

    徐朗为了参军入伍,可是有史以来第一回 求他。

    张铮若是辜负了他那个傻儿子的追随,那可真是对不起傻儿子眼角那滴泪。

    第114章

    军队缓缓前行。

    张铮在望远镜后看向远方,白雪皑皑,口鼻中呼出的热气氤氲出一片朦胧,衰败枯草有气无力伏在路边。

    青禾摘了手套,将冰凉双手凑在唇边,侯骁军帽盖脸已然入睡,长途行军让所有人都十分疲惫,吉普车内空气冰冷,寂静无声。

    “铮儿,怎么了?”

    话说出口,青禾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显然,半天多没饮水对他的嗓子摧残不小。

    张铮把望远镜放下,摇头道:“化雪正冷,有些人扛不住。”

    青禾皱眉,拿起望远镜观察车前士兵,有些果然脚步迟缓,三两相扶,看起来急需休息。

    可这儿荒无人烟,大雪好像也把其他生命埋了起来,数万人行军,不可能停下。

    他不由转头看向张铮,张铮眉心紧蹙,他没想到这场大雪过后气温会降的如此之快,连这些生长在冰天雪地中并且正当壮年身强体壮的兵都扛不住。

    侯骁身子一抖,晕乎乎拿下帽子,坐起身来回看看,“怎么了?”

    张金鑫手上戴着皮手套,扯着缰绳驱马到车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张铮摇下一点玻璃,“什么事?”

    张金鑫向来玩世不恭的脸此刻显得很严肃:“不停下休息一会儿?我怕待会儿有人撑不住倒下去。”

    张铮冷冷道:“停下?停下等着冻死?”

    张金鑫骂了一声操,直起腰望向远处,天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太阳,有气无力的发着光,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侯骁按按太阳穴,完全清醒,裹着大衣道:“我快冻死了。”

    张金鑫弃马上车,哆嗦着手掏出一包烟,张铮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张金鑫深吸一口,长长吐出来:“老子脚要掉了。”

    青禾挨着左侧车门,清晰感受到随着张金鑫开关车门,车外寒气前仆后继涌进车中,寒气如同利刃,不停割着他的脸。他不能想象这些兵是如何忍着严寒一步步往前走的,他们身上穿的只是棉衣,而自己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和一件厚厚的呢子风衣。

    他打了个哆嗦。

    烟味儿在车中蔓延开,侯骁从张金鑫手里接过两根,一根塞在自己嘴里,另一根给了司机。

    司机别过脸等他点烟,眼睛还看着前方。

    “我看青禾脸都冻青了。”张金鑫道。

    过低的气温让烟味也变得不那么难闻,青禾把手收回大氅内,忍受着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