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瓒应该正拿着手机,不到一秒就回复:还没,怎么了?

    遥隔几十公里,但消息一经信号传递,他那张潮湿的、鼻尖哭红的脸就更清晰地出现在方寻的脑海。

    方寻说:今晚用热毛巾敷一下眼睛,不然可能会肿。

    林瓒觉得有点难为情:并不会肿。我就只哭了两秒,两秒!

    方寻轻轻地笑,拨了电话过去。

    “干嘛?”林瓒感到意外,又有着说不出的隐秘的欢喜。

    方寻说:“一秒都嫌多。”

    林瓒低下头,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去抠着桌子的边缘,脸又没出息地红了起来:“没事。我当时没忍住而已,没关系。”

    “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方寻道歉,下午没说,现在要补这样一句话。

    但要不是因为那个问题,大概林瓒也不会这么快明白自己对方寻的感情了,他不记恨这个,闷声再说了一遍:“没关系。”

    要说的都说完了,两个人陷进一阵沉默里,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握紧电话又舍不得挂。

    林瓒心里忽地涌起一股冲动。他知道自己喜欢方寻了,然后呢?方寻会怎么看待他的情愫呢?

    会厌恶吗?

    还是也许不会太讨厌呢?

    林瓒实在害怕到时候连朋友也没得做。

    不过他的心有着几分侥幸,他想,大概在方寻心里他也是特别的?男生之间亲密举动不算什么,但互相搂着睡至天明,绝对不是任何朋友都可以这样的。

    回忆一下他们之间的相处细节,林瓒也找到很多心动的痕迹,那他心动的时候,方寻在想什么?

    有没有某一刻,他们同时被那只甜蜜的蝴蝶亲吻着呢?在昏昏然、晕眩的氛围里,他们有没有把对方的眼睛当做生命唯一清凉的泉眼?

    林瓒从没有像此刻一般纠结着。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直觉是准确的,一会儿又怀疑那不过是错觉。

    还没等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就听到方寻的声音:“我是不是第一个把你弄哭的人啊?”

    眨眼之间就像有闪着光的碎片飞进了眼睛里,林瓒听着他用好奇、隐忍、总之是古里古怪的语气问出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

    这……这问题好微妙。他既是惊讶,又不知怎么觉得很开心。

    “我没有被谁弄哭。”林瓒说不出太柔弱的话,但心底又默认,当时的确因为方寻而哭泣。

    方寻不怎么满意这答案,蹙了蹙眉,本能又让他追加了一句:“不许说谎。”

    他妈的,这类似命令一般的口吻令林瓒的心陡地战栗起来。从骨头里泛起细密的、令人柔软的麻醉剂,他昏头昏脑,咬着嘴唇说:“你是傻逼。”

    方寻被这句话取悦了,放低了声音:“那是这个傻逼弄哭你了?”

    林瓒的心猛烈地跳着,正如狂风骤雨,只是没有凉意,像夏季的闷热的夜晚,玻璃窗外树木乱摇,风大得骇人,屋子里的他热得快要化掉。

    这对话诡异得很,好像电波并不存在,他们面对面地谈着话。看不见彼此的脸,那种神秘的、缠绵的氛围却因此更浓烈,更私密。

    “嗯。”他只有承认,他笨蛋一个,被方寻弄哭,又被方寻逗笑。喜欢他,情绪总被他左右。

    他独自诚挚着,方寻却已经魔怔了。

    就因为他一遍遍去否定自己的本能,始终不敢信任爱情,所以迟迟触摸不到真相。那种感情蓄积到一定程度,即将触底反弹,他却半点察觉不到危险。

    他这么地爱捉弄林瓒,爱在他那里获得占有欲的满足,不知疲倦地说着那些绝不会对另一个人说出的话,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林瓒激起天性里的强横、痞性,还自欺欺人地把这种心动和不受控制当做是身体的异状,病态和疲累的表现。

    只有睡眠在不经意间打破他的自以为是,粉碎一切假象。

    云朵一般的酣眠之中,他闭合的双眼上跳动着湿红的光线,反反复复地播放荒诞的、张力十足的画面。

    理智尚存的幻境里,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欣赏林瓒的那份天真,并决心要保护他,像保护方选一样。

    那他如何解释这种不合时宜的兴奋?他的身体激动得快要炸开,一条隐秘的内部的线紧紧绷着,串联他的头脑和他的手脚,中间系着代表欲望的器官,那玩意儿不停涨大,玩弄着这根脆弱的线。

    可怕的力量!这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眼前的林瓒哭泣着,眼泪一颗又一颗地砸下去,闪烁着,可怜得要命。

    而方寻在干什么?他呼吸收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凝视他的泪水,凝视那些碎开的情欲之花。

    他的喉结慢慢地滚动,像一滴岩石上的水,同那些眼泪一齐砸下,在心中黑暗的那池潭水里砸出“滴答”的声响。

    “你在为了我哭,是吗?”他在梦里这样问。

    又听到现实里林瓒那句轻轻的回答:“嗯。”

    他也顾不上分清哪一刻意识清醒着,浅层的、深层的意识在梦里相遇、碰撞,总归是彻彻底底把他的想法给暴露了。

    “很痛?”他状似温柔地再问了一句,吻上那颗痣。

    林瓒摇了摇头,他又要故意把他弄痛,扳着他的下巴,蛮不讲理地低声说:“你以后,只准为了我哭。”

    不对不对,谁在说话?

    他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界限了。他在害怕,想逃开,想远离这个画面。他的眼皮不安地跳动着,竭力要睁开。

    这时,一面巨大的镜子立起来,方寻困惑地抬起眼睛,看向那里面的镜子,但他看到一个极度陌生的自己。

    镜子里,他搂着一个男人,迷恋地亲吻着那人的头发。接着,那个他自己也抬起眼睛,轻蔑地、冷漠地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