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几年?”

    幕烟板着指头算了一下笑道:“快七年了,狗日的,在这里日子过得慢,还以为过了一辈子呢。”

    “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跑马,放哨,匈奴来了就点狼烟,全军立刻退守长城,总之就是这些闲事情。以前匈奴来的勤,自从大将军扫荡河中之后,现在不常来了,有时候匈奴牧人会无意闯进来,一般割掉耳朵后会被放还,一般不杀人。这几年不一样了,自从前年匈奴跑进了上林苑之后,郡守就不允许我们留手了,全部都要杀光。”

    云琅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点点头道:“我们对匈奴仁慈,人家祸害起我们来可不会手下留情。前年的那场兵灾,我在家门口都要跟匈奴作战,你能想到么?几个侯爵家的贵公子,拼死与匈奴作战,死了三个,残废了两个,在大汉,我们人人都在跟匈奴作战。”

    幕烟笑道:“那些家伙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怎么杀都杀不完。”

    云琅看看幕烟身上破烂的衣衫,再看看他腰间的铁剑,叹口气道:“有什么要求么?”

    幕烟也不客气,把空了的酒葫芦还给云琅道:“司马,弟兄们今年的号衣还没有发下来,烽燧上的弩弓还好,就是弩箭不多了,这个该死的地方全是草地,想要找一棵能充当枪杆的树都找不到啊。”

    云琅点点头,命刘二从骑都尉的武械中取出两千枝普通弩箭,又给了一捆白蜡杆子,以及十匹麻布,放在幕烟的跟前。

    指着正在痛饮清水的民夫对幕烟道:“军中从此不得喝生水,这一点一定要注意,匈奴人如今正在向内地的河流里投掷死牛死羊传播瘟疫。把水煮开了喝就没事了,千万莫要大意,起了瘟疫,你一个烽燧的部下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有东西可拿,幕烟这种老兵油子自然毕恭毕敬的满口答应,至于他们会不会执行那就天知道了。

    辎重大军在白狼口修整了半个时辰,又要出发了,还有三百多里地呢,距离全军抵达白登山的最后日期不到七天了,没有时间继续浪费。

    云琅坐在马上,再一次对幕烟道:“别大意。”

    幕烟应诺一声,就在云琅的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送他离开。

    眼看着大军车队出了白狼口,一群军卒就欢呼一声,围在幕烟的身边,仔细的打量云琅丢下的东西。

    “狗日的,精钢弩箭啊,你看看这些箭头,全都是三棱的,还有倒刺,这一戳……乖乖,不流三五斤血才是怪事啊。”

    “曲长,这位司马什么来头?跟前些天经过这里的那支全甲胄骑兵是不是一伙的?”

    幕烟烦躁的挥挥手道:“赶紧把东西搬回去,缺少弩箭的就快点补充,枪杆子断了的就赶紧换枪头,赵大胆子,带几个人尽快用这些麻布给兄弟们把夏天穿的单衣给弄出来,再有一个月,这里就热的待不住人了。”

    一群军卒迅速抱着东西就上了烽燧。

    一个年长的甲士坐在幕烟身边道:“情形不对啊!”

    幕烟吐了一口唾沫道:“当然不对了,以前派来的军伍大多是属国军,这两年就不对了,赵大胆子,你看看今年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大军,一支比一支雄壮。这尤其是这半个月,全甲骑兵就过去了一千多,还他娘的都是一骑双马。骑士看着年纪不大,却一个个彪悍的厉害,今年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赵大胆子从箭壶里抽出一支弩箭递给幕烟道:“精钢的,大汉什么时候起开始如此奢侈的用起精钢箭头了?”

    “大战就要开始了,告诉兄弟们,从今天起给我机灵着点,游骑哨探要放出去三里地,偌大的一片草原,咱们就占了几个点,剩下的草地全他娘的是匈奴骑兵的天下。”

    赵大胆子回头看着枯黄的草原自言自语的道:“是该警醒一点啊……”

    云琅沿着长城继续向北进发。

    眼看着白登山越来越近,这里的长城也就破损的越发厉害了,在很多地方,夯土长城被匈奴人挖开了很多缺口,在这座由芦苇跟夯土交替砌造的长城缺口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枝残破的骨箭,也就是匈奴人常说的狼牙箭。

    白狼口烽燧,是云琅这一路上见到的最大的烽燧,再往前走,见到的烽燧不但破烂,里面屯驻的军卒也一个个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属于军队的活力。

    烽燧边上有很多两尺高的土堆,土堆上压满了石头,匈奴人的招魂幡插在土堆上,正随风飘舞。

    刘二指指土堆道:“里面都是战死的汉家子……”

    第四章 钩子山

    破旧的长城与簇新的长城给人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破旧代表了历史,簇新代表了现在。

    满世界的人中间,只有云琅的思绪会在新与旧之间翻滚不休。

    对于大汉人来说,这座破旧的长城存在两百多年,已经很古老了,对于云琅来说,它破旧的还不够。

    他眼中的长城,是一个古老的记忆,起码,与军事防御没有多大的关系。

    然而,大汉人不这么看,有了这两道长城,胡马就不能轻易地南下……

    一层夯土,一层芦苇制造的长城,经不起风沙的侵蚀,长城脚下,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黄土,只要掀开这层黄土,就能在黄土中找到数不清的土鳖虫。

    这东西在中药药典上被称之为土元,算是一个值钱的药材,然而,云琅现在对它毫无兴趣,他总觉得这些土鳖虫是吸食了大汉将士血肉之后才长得如此巨大。

    原本云琅不可能发现土鳖虫这种东西,只是,当霍去病,曹襄,李敢三人一起蹲在长城脚下,逗弄土鳖虫玩的时候,他想不看见都难。

    “谢长川这条老狗,再敢让小爷在这里停留一夜,小爷宁愿不要官职了,也要与他恶斗一场。”

    曹襄的土鳖虫被霍去病的土鳖虫弄翻之后,他就非常的不高兴。

    云琅找了一个足足有指甲盖大小的土鳖虫也加入了战局,至于曹襄没脑子的抱怨,他们三个就当没听见。

    斗土鳖虫自然没有斗蛐蛐来的精彩,斗了两场之后,即便是最喜欢玩这个的李敢都觉得无趣。

    民夫被谢长川理所当然的收走了,至于骑都尉,如今只能驻扎在长城之下等待谢长川进一步的命令。

    被人家小看就是这个下场……

    按照谢长川的原话,能活活的气死人。

    “来一群猴子都能添加三分力,没想到陛下给我派来了一群纨绔!”

    当传令官,再一次重复了谢长川的军令之后,霍去病的太阳穴就在噗噗的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