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笑道:“有稚子见朕饥肠如雷,明知犯禁却敬献出了自己的吃食,你让朕如何拒绝?”

    董仲舒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拱手道:“稚子之心难得。”

    刘彻朝行宫四角拱拱手对神灵表示了一下敬意,然后又道:“朕很享受这片稚子心,想来神灵也喜闻乐见。”

    董仲舒笑道:“狐狸窝里长出一只茕茕白兔,岂不怪哉!”

    刘彻很快吃完了很少的一点食物,点头道:“善良比聪明更难得,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很多时候,我们遵循道德人性,不是因为我们自身能够坚守,而是因为诱惑不够大。云氏子坚守云氏立场天经地义,只是,这孩子坚守的同时却能顾及到人性。顾及到他人的感受,这一点很难得。这是一个他过得好,就希望全天下人都跟他过的一样好的孩子,董公,你可以收他为徒。”

    董仲舒笑道:“已经在做了,这孩子也喜欢跟着老夫就学,只是,他自幼学的是西北理工的那一套,想要校正过来,恐怕很难。”

    刘彻指着董仲舒大笑道:“这世上岂有轻易就能获得的大成就吗?教云氏子一人,比董公教授千百孺子更有功效。另外,朕对董公挖云琅的墙角持喜闻乐见之态。”

    董仲舒见皇帝支持,便抱拳施礼道:“仁厚者当仁厚,狡诈者当狡诈,一阴一阳,相辅相成。云琅此人狡诈到了极致,所以阴极阳生,他的长子便是天生的宅心仁厚之辈,这也是天道,且不可逆转。”

    刘彻抚掌大笑道:“狡诈一句用的极好。”

    董仲舒跟着大笑道:“云氏自云琅横空出世以来,面对重重阻碍,依旧成长为大汉国的顶级勋贵,不过而立之年,就凭借自己的双手双脚位居关内侯之位,卫将军之尊,能与之相比者不过霍去病一人而已。而此人生性跳脱,原不能成大器,能走到今日,全凭天生了一副好脑壳。见机不对即刻掉头,遇难而走不是君子本性,他往往又能另辟蹊径,短短十余年间,云氏已成参天大树,大地之下的根苗盘根错节,想要撼动难矣。”

    刘彻笑道:“砍倒大树容易,挖掘根苗艰难,云氏子弟如今遍布天下,且一个个出类拔萃,砍倒云琅这棵大树,不出五年,又会有长出更多的大树。

    所以说,云氏还只是一棵大树而已,西北理工才是大树的根苗。

    董公,西北理工之说于发家致富一道上见效极快,于政务处理之道也颇有见地。

    用之于虚则能名扬天下,用之于实则能光耀千秋。

    朕知晓西北理工之道在对世人诱之以利,是在催发人之贪欲,驱动欲望不断求利,算不得一个安定天下的好法门。

    可是呢,朕面对西北理工带来的利益,也不能漠然视之,遑论天下臣民了。

    云氏之说,利在一时,害在千秋,此时有多大的利,将来就会有多大的害处。”

    董仲舒拱手道:“利在千秋,利在千秋,陛下既然已经开始言利,就逃离不了利的陷阱。”

    昔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万取千矣,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

    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刘彻闻言大笑道:“先生看如今天下可有能取我刘氏而代之的人家吗?”

    董仲舒拱手都:“老臣看不见。”

    刘彻有些的神情有些萧索,慢慢的站起身道:“朕也看不见,不仅仅是朕看不见,历代君王也看不见。这如同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房中,想要寻找隐藏起来的贼人一般,艰难啊。”

    董仲舒道:“唯仁义而已,唯打开上进之门而已……唉……”

    刘彻淡漠的道:“朕的马夫成了司马大将军,朕的仆童成了骠骑大将军,朕昔日看中的一个小子,如今也成了卫将军。朕生在皇家,能接触到多少人呢,无非是勋贵子侄,以及一些仆役罢了。能遇见的人朕都会积极使用,这些人实际上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董公,这天下贤才果然如此多吗?以至于朕稍微使用一人,此人就能成就大业。”

    董仲舒指着行宫外的天空道:“这是上天赐予的结果,天下人中蠢材占十之八九,中等人才占十之一二,微末之处才是陛下简拔于微末的这些人。不得不说,陛下乃是天命之子,行走坐卧自有风雷景从,龙虎襄助。如今陛下身居神灵之乡,当敬仰神灵,供奉神灵,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两者做好了,刘氏天下当长久绵长。”

    刘彻点点头,算是认同了董仲舒的话,毕竟,他觉得自己看不清楚的事情,别人也看的不太清楚。

    接下来两天不进食,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

    “昔日云琅与李少君斗法,风雷大作,大雨倾盆,还有冰雹落下,李少君身死,死后肉身如皮革,刀剑不入,被长平用大火方才烧成灰烬,先生以为云琅此人倒底是人是鬼?”

    董仲舒道:“李少君乃是妖人,活百年而容颜如同少年,他才是妖孽,李少君与云琅斗法一事老夫也知道一些。陛下当时并没有告知云琅,事实上云琅自己也不知情,这种情况下李少君身死,不过是天罚的结果。陛下与其询问云琅是不是妖人,不如多感谢一下神灵,毕竟,在神灵的眼中,容不下李少君这样的污秽之人!”

    刘彻很是怀疑董仲舒说这些话的意图,不过,他还是礼貌的送走了董仲舒。

    云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刘彻笑眯眯地问道:“敬献给神灵的百食,你耶耶吃了吗?”

    云哲趴在地上回禀道:“我耶耶吃了,曹伯伯也吃了,司马先生也吃了。”

    “你父亲不担心受到神灵的惩罚吗?”

    云哲大咧咧的回答道:“我家中每年进贡给祖宗的贡品,最后全部进了我们的肚皮。”

    第一六九章 封禅书

    “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於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这便是始皇帝封禅泰山之时的祭文,某家不知道董仲舒是如何给陛下作祭文的,想必也脱离不开这个‘五德终始说’的范畴。

    当年术士邹衍在大河(黄河)岸边向始皇帝敬献‘五德终始说’之后,大河便有黑龙现身,咆哮三声之后方才潜水离开。

    某家以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某家在关中查看过一些竹简残片,黑龙出水据说是始皇帝时期的事情,《秦书》上却将看见黑龙出水的人写作秦文公,上溯了整整五百年之久……以某家看来,此处存疑……”

    司马迁一旦开始说起史书,就会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如同一只刚刚打过鸣的雄鸡。

    指斥方遒的模样让曹襄看的悠然神往……

    “五百年前,我家祖宗曾经猎过一头野猪,据说这头野猪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脑袋如同车轮,尾巴如同钢鞭,双眼如同灯笼,牙齿如同利剑……惯会喷火……平日里以憾山为乐,肚子饿了,就随便吃掉一个小国的百姓充饥……家祖大怒,持长戟,背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