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条件

    半醉的状态入眠,顾文曦这一觉睡得格外久,第二天醒来,靠墙那侧的床位空空荡荡,杜云砚是一早的火车,想必已经离开。

    昨天他睁不开眼几乎睡着的时候,杜云砚好像撩开他的头发,还给他擦了脸和手,可惜头脑不清醒,跟做梦一样,没机会好好回味,今天也没能早点醒来送他。

    顾文曦慢吞吞地起身,猛然发现床头柜上留了一块包装完整的芒果蛋糕和一盒牛奶,蛋糕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字体:

    【我叫服务生晚一点再收拾房间,起来以后记得吃早餐,我先回去了。 云砚】

    他又躺回到床上,双手捏着纸条,反复看了几遍。“先回去了”几个字,简直就像在说“我等着你”。

    也不是顾文曦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杜云砚说话爱拐弯抹角,每一句表面的台词都能解读出些别的意味,顾文曦习惯了挖掘他隐藏的心思,或者说是乐趣所在。

    以前他从杜云砚那里收到过三张纸条,全部夹在一个日程本里,不过本子没有随身带着,今天只能把这新的一张先放到钱包里。

    简单洗漱过后,他打开了白色纸盒包着的蛋糕,开始享用早餐。

    顾文曦上次冲动离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和期限,连个招呼都没打;这回是他决定好想到另一个地方生活,必然要取得家人的同意,也就是他的父亲。

    顾煜清没有勉强他留在公司,但能否接受孩子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定居呢?坪凉村在乡下地区算物质条件比较好的,可比起他们一家生活的大都市还是差太多了,各方面的便利度更无法相提并论。

    顾煜清也一直想和儿子好好谈谈未来生活的事。两个儿子都是一路在学校顺风顺水的高材生,各项实践能力在同龄人中也毫无疑问位居前列。小儿子顾文珩属于做事计划性强,高度理性的类型,就读名校财务专业,对日后进入家族企业工作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顾文曦相反,从小自由散漫,做事缺乏长性,全凭心血来潮,亏了脑子够用,没落下过功课,从大学出来连个正式工作都不找,今天做这个,明天干那个,在顾煜清眼里跟混日子差不多,一度引起他的不满。

    周六午后,回到顾宅的顾文曦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

    “进来。”

    “爸。”

    顾煜清伏在大板桌上写东西,顾文曦径直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

    “文曦,你是不是想通了什么?”顾煜清无需抬头也猜到顾文曦打算谈论的话题。

    顾文曦郑重地说:“嗯,我来——向你辞行。”

    顾煜清手中握着的钢笔几乎在纸上戳了个洞,他缓缓抬起头来,摘掉了架在鼻梁上的花镜。

    -

    二月中旬的山里,天气时阴时晴,村落间几片油菜花田陆陆续续地开起了花,路过时满眼的灿金入目。

    杜云砚回到村里,将郑筠留下的字妥善收藏起来。郑筠的书法功底深厚,杜云砚也爱写字,他们最初开始通信就是因为郑筠的一句话“你的字很有灵气,我喜欢,如果愿意,可以经常给我写信。”遗憾的是,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人耐着性子读他的信,并以同样的热忱为他提笔回信。

    村中的生活照旧。胜伯他们也刚从城里回来,老两口这段大概过得不错,气色比往日更好了。妍研的父亲前几天再次离家打工,小学刚开学,那个周末杜云砚发现了在民宿门口徘徊的云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杜云砚正在收拾前院,扫了一些落叶,见云妍过来,暂时放下扫帚:“是有不会做的题吗?”

    她摇了摇耷拉下的脑袋,没说话。

    小丫头看着很不开心,杜云砚也没逼问她什么,转而提议:“我做了草莓汁,你要喝吗?”

    她的眸子稍微一动,这才跟着进了屋。

    秋播的草莓早就成熟了,村口开农家乐的杜姓老汉同时经营了一处采摘园,杜云砚向他买了不少草莓,早上刚榨好一些果汁。

    妍研喜欢甜饮料,杜云砚在给她的那杯里加了少量蜂蜜。

    “谢谢云砚叔!”她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大口,露出淡淡的笑容。

    杜云砚猜到她有心事,但他不习惯主动探测别人的内心,小姑娘的性子也是好懂的,藏不住事,只等她愿意开口的时候自己说出来。

    不过,云妍喝过半杯果汁之后,却突然问起了他:“云砚叔,你想念顾叔叔吗?”

    杜云砚措手不及:“怎么想到这个?”

    “因为你们的感情很好。”

    同样是近期从杜云砚身边离开的人,她没有提到云翰,而是问的顾文曦。当然如果问这个十来岁的女孩,出于什么直觉发出这样的疑问,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

    杜云砚难以回答,联想到她是否思念亲人:“妍研是不是想爸爸了?”

    云妍又一次摇头:“其实过几个月我就要和妈妈一起去城里找爸爸了。”

    “是吗,”去年听妍研的母亲说起过,没想到这么快她们就要走了,“那不是就可以一家团聚了吗?”

    杜云砚说完恍然意识到她的纠结:“是舍不得这里吗?”

    “嗯,”她用力点了两下头,“我想去找爸爸,可是也非常喜欢这里,而且走了以后,我会想念云砚叔,想念胜爷爷、刘婆婆,还有,还有……”

    “杜昕宇是吗?”

    她的脸红了一下,倒没否认,木木地点头,然后问杜云砚:“云砚叔,他会不会忘记我呢?”

    这个岁数的孩子即使产生了一些萌芽中的情感,也还保留着纯真的天性,考虑问题不会过于复杂与长久。

    “妍研,”杜云砚按了下她的肩膀,“现在想不通就交给时间吧,你们都还小,以后有无限的可能。”

    她的嘴微微撅起来,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云砚叔,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嗯,”杜云砚承认,“因为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这其实也是一种乐趣所在。”

    两个孩子会在不久的将来再遇,还是各自拥有新的生活,杜云砚无法预知,也不想用充满形式主义的套话去安慰云妍。

    但如果她倾诉的对象是顾文曦,或许会得到不一样的解答吧。

    妍研仍有些困惑,半天不出声。门口的风铃不知第几次被风吹响,她扬起头,问的不再是杜昕宇:“云砚叔,顾叔叔还会再来吗?”

    杜云砚注视着仍然晃动不止的风铃下摆,动了动唇:“我也不知道。”

    -

    “你要去坪凉村生活?”

    “对。”

    顾文曦仔细观察顾煜清的神情,惊讶、不解……但没有过多恼怒。

    他省略了有关杜云砚的细节,不确定父亲能否接受他和男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顾煜清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人出走,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早将他牵扯进来,很可能让顾煜清从一开始就对杜云砚失去好感。

    “我知道了,”顾煜清面色冷淡地说,“我一直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所以,这就是你辛苦找来的——想要的生活?”

    “对。”

    “那好,”顾煜清说,“你都这么大了,我干涉不了你的自由,但你如果还把我当做父亲,我们就用一个条件来交换怎么样?”

    “什么条件?”

    顾煜清从座椅上站起来,低声道:“先在顾氏工作一个月。”

    顾文曦十分意外:“你不是说我不必留在公司吗?”

    “我是说过,”顾煜清直视着他,“那是在你有其他更适合的事做的前提下。现在你做出这样一个离谱的决定,我不得不对你重新进行考察。”

    “考察?”

    “或者说考验。”他稍微转过身,“文曦,你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生活,以前在公司实习,也没遇到太多困难……这个环境就算你不喜欢,但不能说不擅长吧?如果你连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工作一个月都无法忍受,凭什么认为在那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就能一直生活下去?”

    顾文曦有些明白过来:“你觉得我要去那里是一时兴起?”

    “你先别急着否认,”顾煜清又说,“我知道你个性强,肯定不会承认,但只要你有足够觉悟,在那之前稍微吃点苦也不是不能承受吧?

    “你可以选择适合自己的岗位,因为只有一个月,薪金不会太高,但你可以得到与工作量相应的报酬,之后拿着这笔钱离开,其他属于顾家的东西至少在一年之内你不能再碰。当然了,如果一个月后你改变主意,觉得还是这里好,或者不到一年你就忍受不了跑回来,那么顾家随时欢迎你。”

    顾煜清说完这些,重新与他面对面,等待他的答复。

    “好,”短暂的思虑之后,顾文曦迎上他的目光,“我答应你。”

    第34章 神仙

    三月之后,随着气温回暖,来村庄附近游玩的城市客人逐渐增多,基本都是开车过来,有的早上过来,晚上离开,也有的住一两天,民宿不再是空置的状态,甚至有些忙不过来,杜云砚雇了两个村里的年轻人白天来做事。

    中午是最忙碌的,因为不仅房客会在店里用餐,一些一日游的客人也可能来吃饭。杜云砚经常等到餐厅安静下来,店员也吃过午餐,才顾上吃点东西。

    “老板,”新来的杜鸿撩开厨房门帘,“客人电话里问还有没有大床房,可以安排在二楼那间吗?”

    杜云砚正在做草莓酱,他把火关小一些,转过头说:“你告诉他,现在只有标间。”

    “那万一对方不愿意呢?”杜鸿的性子直,有疑惑不掖着,“那间不也是客房吗,为什么要空着?”

    “你就按我说的做吧,”杜云砚没有解释,“如果不愿意入住就算了。”

    “噢。”话到这个份上,杜鸿不好再多嘴,返回吧台接听电话了。

    不锈钢锅中的草莓在不断加热和搅拌下煮烂,显不出原来的形状,只待完全熬干,成为浓稠的果酱。等的时候,杜云砚的手机就放在身旁的杂物架上,滴嘟响了一声。

    顾文曦传过来一条新的消息。

    二十天前,这人发了段语音,大意告诉他卖身给自家公司一个月,有些抱怨也有些轻快的语气,最后一句话是【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你了】。

    杜云砚并不确定顾文曦在一个月后会不会改变主意,但是他曾经住过的房间一直保留着,没有再接待过其他人。

    就算最终没能等到他的归来,也当是对这曾经有过的心意的一份回报吧。

    杜云砚往锅里加了些柠檬汁,关掉炉火,开始在手机微信界面中输入文字。

    -

    顾文曦从上班以后又懒得自己做饭了,一个人没什么动力,餐馆和外卖也吃腻了,几乎天天去父亲家蹭饭。

    周五下午照例回家,停车的时候他给杜云砚发了条消息,进到二楼的房间后,收到了回复,板正的语气仿佛在做工作总结。

    【这两天很暖和,后院的地翻过了,种上了新的菜。中午有两个个客人离开,不过又来了一个三口之家,到这边度周末。下午打扫房间、准备晚餐材料,我熬了草莓果酱,很甜,适合早餐搭配面包。】

    答应顾煜清条件的那天,顾文曦就在微信上给杜云砚留言,杜云砚没有再不理不睬,只是简单地文字提醒【好好工作】。

    顾文曦在公司主要负责外贸方面的业务,也不是特别轻松,闲下来的时候仍爱给对方发消息,基本都是语音。杜云砚则只输文字,不发语音,而且每次回复十分简单。

    有一回顾文曦抗议:【你为什么每次都发不到十个字啊?】

    杜云砚问他:【那要说什么呢?】

    【什么都行啊,你每天做的事也可以。】

    从那以后,杜云砚的消息风格就变成了“工作日志体”,字数倒是变多了,不过全是流水账,毫无暧昧信号,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顾文曦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又说了几句,房间门忽然被推开,带起一股细微的风。

    “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房门半开着,顾文珩还以为房间里没人,直接进来了。

    “下午外勤,提前下班,”顾文曦见是他,又把头扭了回去,“你呢?没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