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亭似模似样地接过书,假装认真地翻了一通,评论道:“章回体小说,语言古风很浓啊。”

    赵侃道:“是经过高度锤炼的现代白话文,即使小学生看,也没有任何阅读障碍。”

    柳敬亭颔首,问道:“那你们刚才在争论什么?”

    “你还没看书,我不跟你说。”赵侃原则性十足地说道。

    “噢。”柳敬亭识趣地坐回到自己床上,没有在跟赵侃多讨论一句关于小说的事,直到晚上睡觉之前,赵侃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说柳敬亭,你看到哪了?”

    柳敬亭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赵侃这是想找人聊天,看过长篇小说的人都会这种经验,每当读完一部令自己触动颇深的作品,总会想着找个人畅谈一番,尽情抒怀。

    “刚看完第二十六回,练霓裳青丝。”柳敬亭话没说完,电话突然响起来,居然是宫承恩来电,柳敬亭对赵侃摆摆手,示意稍等,然后接通。

    “古少,明天我和芊芊去月河一中找你,有空吧?”

    “啊?噢,有的。”

    “好,先这样,见面聊。”

    柳敬亭刚挂电话,赵侃急忙过来与柳敬亭攀谈,然后,好巧不巧地孙信阳一脸难过地从外面回来。

    赵侃话到嗓子眼,又重新咽下去,问孙信阳道:“老孙,怎么了?”

    孙信阳照例摇头。

    “说说嘛,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赵侃看着孙信阳,表情认真地说道。

    “是啊,”柳敬亭也沉不住气了,起身走到孙信阳跟前,“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你最近遇到麻烦,只是你一直忍着不说,我们也不好问,既然今天侃侃开了头,那就说说看,说不定我们真的能帮忙呢。”

    这个时候,于小树也走了过来,跟着劝道:“你就跟我们说说,难得大家有缘分聚在一个寝室。”

    孙信阳感激地看着三个室友,过了好一会,终于艰难地开口:“我女朋友,她,她妈妈得了重病,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三十万……”

    “那就筹钱啊。”

    孙信阳苦笑道:“三十万,不是特别好筹,你们应该明白。”

    三人沉默不语,于小树和赵侃沉默,是因为米面对这个庞大的数字,他们实在是帮不到什么,柳敬亭沉默,则是因为他正在琢磨他那张存着五十万块钱的银行卡,现在他还未满十六周岁,即便拿到爸爸的身份证,估计也没办法一下取走三十万。

    “总会有办法的吧?”柳敬亭安慰了一句。

    孙信阳点头道:“是,现在是有了一个办法,”说到这,孙信阳的语气突然带了一丝冷意,“我们一个初中同学,家里做生意的,他说他愿意出这些钱,但是有个条件。”

    柳敬亭想也不想接道:“让你女朋友跟你分手,跟他在一起。”

    “订婚。”孙信阳面无表情说道。

    “订婚?你,你们才多大啊?”

    “在我们村子,这事不稀罕,估计你们那里也有这种情况,而且他还说,以后我女朋友的书学费都由他家包,高中大学研究生……”

    “可是你女朋友不喜欢他啊。”赵侃接了一句,然后大家又沉默了。

    柳敬亭心中觉得好笑,生活中居然还真有这种电视剧里的剧情,这样一来,这个忙更加要帮了,毕竟关乎着两个年轻人的终生幸福,既然这件事被自己碰到,而自己目前又恰好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就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

    柳敬亭面色不改,脑子却在飞快转着,寻思对策,一撇头间看到赵侃买的那本《白发魔女传》,心里猛然有了计较。安慰了孙信阳两句,没有再多说什么,于小树和赵侃各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床铺前。

    柳敬亭回到位子上,不动声色地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张小纸条:“老孙,我有办法帮你。”

    ……

    第二天周日,高三也放一天假,弥琥正好要回家拿衣服,一大早,柳敬亭送她去校门口坐车,刚出校门口,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摩托车排气管声,一个健壮的男生,跨着摩托车,停在二人旁边,那男生潇洒地掀起头盔,笑嘻嘻地看着弥琥,道:“米米,我送你。”说话时,完全把柳敬亭当做了空气。

    弥琥紧张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柳敬亭,发现他仍是一脸淡然,心中稍定,正要开口拒绝,突然看到一辆黑色敞篷跑车,无声无息地停在柳敬亭旁边,柳敬亭看到车上人,轻轻一笑,转头对弥琥说道:“要不,我送你回去。”

    第六十五章 有客(下)

    柳敬亭在彼世读大一的时候,曾在某节课堂上写过一句话:“我总是对每个人傻笑,藏好心中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和牢骚,等我拳头变大,谁对我支毛,我就打得谁冒泡。”

    这自然是少年负气的话,想起大学第一年寒假的见闻,至今还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先是一帮可能都认不清脸面的小学同学,电话连环夺命催,硬拉着去参加小学同学会,到场之后,看到一辆辆四轮车才明白个中深意,饭桌上,少不了各种生意经以及潇洒把妹的快活经历,最后则是水到渠成地对“大学生烂大街”的现象进行强调。

    然后是到伯伯家拜年,听大娘讲述堂兄开店的辉煌事迹,不着痕迹地点明自己高中不毕业的儿子如今一年一二十万收入的事实,指出她儿子现在手底下有很多大学生工人,最后则是水到渠成地对“大学生烂大街”的现象进行强调。

    最令柳敬亭无法忍受的是,他在教育十岁小堂妹好好学习的时候,小堂妹仰头反问他:“读大学以后可以赚很多钱吗?为什么我大堂哥没读大学,现在都买车了,而小爷爷家的小叔叔读了大学,现在还没有工作呢?”

    柳敬亭把这些统统算作这个世界加给他的恶意,讽刺的是,他当时所谓的“拳头变大”归根结底还是赚很多钱,乃是谁钱多谁拳头就大的典型体现。

    这个世界同样如此,骑摩拉风托车的可以无视一个穿着普通的步行者,而开敞篷跑车的自然也不会把骑摩托车的放在眼里。

    宫承恩摘下黑超,看着柳敬亭和弥琥,讶道:“专程来等我们的?”略带歉意一笑,“这么早。”

    柳敬亭解释道:“小米要回家,来送她,碰巧了。”

    宫承恩失笑道:“我说呢,那上车吧。”

    骑摩托车的追风少年,早望风而逃了,弥琥见柳敬亭没有客气,夫唱妇随地上了车。

    “小米姐姐好。”坐在副驾驶座的王芊芊今天反常地安静,而且完全无视掉柳敬亭,刻意地只跟弥琥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麻烦你们了。”

    柳敬亭神态自若地坐在后座位上,问宫承恩道:“不是说电视就要开机了吗,怎么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