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客语调缓慢低沉,杜欢看着他的侧脸,莫名生出个奇怪的想法:他不像在讲故事,倒像是在追忆。

    “使命?”杜欢轻声打断他。

    孟知客眼里宛如迟暮老人般的神情瞬间散了,再看向杜欢时又跟往日里一样,满是带笑的温柔:“对,它须得悄悄收集这世间遗留的梦。”

    “孤独的梦、悲伤的梦再或者怨愤的梦,它把浮游在世间所有的执妄一点点收集起来,再用漫长的时间‘消化’它们。”

    杜欢愣了一下,慢慢品出其中的不对劲:“‘遗留的梦’,你是说……遗梦乡”

    孟知客笑了笑:“对,这就是捕风捉影流传下来的遗梦乡的由来。”

    杜欢一边觉得这故事荒谬,一边又觉得谁这么神经病非要给遗梦乡编一个离奇的故事当由来,故事开头的天使和树也委实离谱。但一想到遗梦乡的存在本身有多离谱,似乎这故事就莫名其妙多了点可信度。

    “所以你说,”杜欢努力尝试总结一下,“遗梦乡其实就是一个犯了罪的天使种出来一棵树?”

    孟知客耸耸肩:“这个捕风捉影的故事说的,我可不知道。”

    他吊儿郎当拍拍杜欢的肩,跟起初的郑重判若两人:“当个故事听吧,别当真。”

    杜欢:“……”

    之前卖那么大的关子,现在又说是个当不得真的故事,杜欢实在摸不清这人的脑回路,但刚刚那股子被隐瞒的无名火被这么一截断,当真发不起来了。

    杜欢懒得再看他,有点疲惫地起身,拍拍衣服走了人。

    孟知客井没有出声阻拦,他沉默地注视着杜欢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把头低下去。

    一声极轻的叹息湮没在初夏的微风中,只有一只蚂蚁听到了,它有点迷惘地抬起触角,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自己觅食的大业。

    距离下次进副本只有不到半个月了。

    东辰也住进了h大的校职工宿舍,也算是在这里落了脚。这样一来,杜欢和孟知客的真名自然是瞒不住了,这两人也懒得做这些没意义的隐瞒,直接坦荡荡说了。

    当东辰知道面前这位就是积分排行榜top1的大佬以后,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感慨占满了脑子,诸如“我是怎么抱上这么粗的大腿的”以及“我知道我抱的大腿粗,但我没想到这么粗”,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愈发痴呆。

    半晌,杜欢拍拍他:“你是过来发呆的吗。”

    东辰才一下子缓过神来,他有点郝然地看了两位大腿子一眼,又一个说不出的疑惑在心里飘来飘去:既然不是兄弟,面前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纯师生?鬼才信。

    当然,东辰还不至于缺心眼到把自己满脑子的八卦揣测问出来,只老老实实憋着。

    日常的时间总快得很,似乎刚从上一个副本里出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两下,下一个14号又到了。

    孟知客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就是不愿意把东辰往自家别墅里带,三个人只好出门找家24小时咖啡店呆着,谁料兜兜转转,又找去了那家没什么人的咖啡店。

    老板第三次见到这行人的时候,目光已经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了,估计是头回见到这么忠实的回头客,顺带着他那一直乌云密布的脸色都柔和了点,给几个人扔菜单时动作都轻巧了些。

    “三杯拿铁。”杜欢很礼貌地冲老板颔首示意。不管怎么说,这家店烹调咖啡的手艺……确实夸不出口,只好点这种含奶量高点的咖啡才能勉强喝下几口。

    三人在角落坐着,夜色已浓,也不知道遗梦乡的入口什么时候开放,几个人只能慢慢地等。

    杜欢第一次看见正常人要进副本前的反应,东辰在他旁边坐立难安,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直微微颤抖着,一双手一会儿按在腿上,一会儿摸上脸。

    更有意思的是,他脸上神色的变化速度极快,似乎短短的几小时间就把自己不算漫长的前半辈子在脑海里匆匆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表情上——茫然。

    杜欢正盯着他的表情看得出神,差点忽视了身边的异常,还是孟知客轻拍了拍他的背:“杜欢,留点神,要来了。”

    这大约是在凌晨一点,郊区大学城边角处一家人迹罕至的24小时咖啡店里,老板揣着只橘猫窝在前台处打盹,窗外下了点不大不小的雨,杜欢莫名有种感觉:像是有点寂寥的黑夜在跟他们挥手送别。

    三人都没怎么动的咖啡突然泛起点荧光,三个光点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规则三角形,这个小三角越扩越大,把杜欢、孟知客和东辰全部圈了进去,杜欢一个恍惚,再清醒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换了地方。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小房间,床、衣柜甚至书桌,全部一应俱全。

    至于孟知客和东辰,自然是连个影都没。杜欢早习惯了遗梦乡的把戏,没什么过多反应,只站起身围着房间细细看了一遍。

    桌子上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设备,杜欢第一次见副本准备东西准备得这么细碎,拿起东西一件件细细地翻看,他认识的有麦克风、显示屏;但还些东西,比如说一个装满灯泡的圆圈,杜欢翻来覆去地看,硬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系统终于姗姗来迟地出了声:

    【副本名称:人狼游戏】

    【副本时限:无】

    【副本任务:玩家所在阵营取胜】

    【祝:游戏愉快】

    杜欢面前突然弹出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弹出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游戏说明。

    他花了半天才从这篇又臭又长的注解中提取到这场[人狼游戏]的重点:

    游戏基于桌游“狼人杀”的基础上,井且是“三狼三神三民”的经典配置,每个玩家被系统分配角色卡,分成狼人阵营和好人阵营相互拼杀,直到其中一方全灭为止。

    但非常有意思的是,这局游戏引入了“直播”环节,井且给予参与直播的观众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场[人狼游戏]中,依旧是每晚由玩家投票确定出局人选。但是,游戏规定玩家们要每晚票选出两名玩家,再由观众票选,人气高的一方自动安全,而人气低的一方——

    当场处死。

    杜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观众是谁?他们会真情实感地享受人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吗?

    把娱乐引入死亡游戏,让娱乐左右生死,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娱乐至死”。

    这还不算什么,当杜欢读到下面一行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播全天候进行,观众可任选机位,对任何一名玩家进行无死角追踪观看。”

    那现在呢?现在他就处于一群陌生眼光的注视下,被当成娱乐的工具看着玩吗?

    杜欢情不自禁地浑身紧绷,他慢慢抬起头扫视了一遍自己身处的小屋,但是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摄像头、看不到话筒,那无数双眼睛明明看不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在自己不知道地方,默默看着自己,井且即将居高临下审判自己的命运……

    杜欢脑海中再此出现系统的声音,他瞬间理解了,这是要向观众隐瞒的意思:

    【姓名:杜欢

    授予角色卡:女巫

    角色技能:您拥有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每晚只能使用其中一瓶,药剂不可重复使用,解药可以救起一名被狼人杀害的玩家,毒药可杀死任意玩家

    祝:游戏愉快】

    女巫身份……杜欢一只手攥成拳藏进袖子里,比死亡直播更大的隐忧慢慢爬上他心头:如果孟知客是狼人怎么办?

    如果孟知客是狼人怎么办?

    杜欢在心里把这个诡异的揣测翻来覆去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依旧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心里不知道翻起了多少风浪,把他脑子搅得一片混沌。

    突然,杜欢混沌的脑子里突兀地生出一个念头:不管他什么阵营,我总要他好好活下去,这不就行了?

    我死不死的无所谓,主要是他得活着。

    像是突然想明白了,杜欢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靠着床慢慢坐下来,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突然,系统再此弹出,补充了一条注解:

    【注意:[人狼游戏]每天有两个小时全面封闭对观众的直播!

    每天上午9:00-10:00,玩家随意支配时间

    每晚11:00-12:00,狼人外出杀人时间

    请各位玩家注意,做好游戏安排】

    杜欢下意识看向房间里的钟表,离9:00只有不到20秒了。

    8个头像突然在杜欢面前弹出,他一眼就看到了孟知客那张帅脸。

    【本日“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即将开始,系统已标注出每位玩家对应房间,您可随意选择意向玩家与之交流……】

    杜欢对别的东西都漠不关心,满脑子只记得孟知客的房间号:477

    秒针刚过10:00没几秒,杜欢刚一把掀开房门,就看到孟知客已经站在门外,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敲门。

    他微微喘着气冲杜欢露出一个微笑,明显是刚冲过来的。

    杜欢一把把孟知客扯进门,然后猛甩上房门,看着他劈头盖脸丢下一句话:“我是女巫。”

    孟知客笑笑:“我是预言家。”

    杜欢一言不发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一片沉默中,两个人把所有庆幸和感慨浓缩在一个无言的拥抱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做个小调查,大家应该都知道狼人杀的大概玩法吧!

    那我就不过多地去解释它的基本游戏规则啦

    然后如果有小天使对西幻神话比较感兴趣可以看下我专栏里面第二本预收,打算以后详细写写这个题材

    就酱,爱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