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体鳞伤的女孩慢慢从水水的怀中“浮”起来,她散乱的长发在半空漂浮,像一匹黑色的帏幔。

    “姐姐……”水水朝她伸出手,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稚气尚存的小姑娘看着姐姐,泪流满面。

    姐姐全身的痕迹突然开始消退,黯淡的双眼中恢复了神采,她在半空转过头,冲着水水笑了笑。

    那笑容温暖、纯粹、包容——和她收到那株不知名的野花时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她的身躯慢慢消融在洁白的光晕中,变成了一株纯洁无暇的白玫瑰。

    “姐姐!”水水突然急切地伸出手,踉跄着站起来,“姐姐!等等我!”

    但诡异的是水水伸出的手臂上突然出现了黑点,那黑点迅速扩大,在洁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突兀。

    杜欢:“!”

    他快步冲上去想抓住水水的手臂,但还没来得及碰到,那只已经完全发黑的手臂像团腐化的黑泥一样,突然掉在地上,烂成了一滩。

    水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含着泪怔怔地看自己还剩半截的断肢。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不给她留半点反应的余地——她的四肢开始接连腐烂,一大团淤泥在水水身下漫开。

    杜欢想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但是手仍然直直穿过了水水的身体,完全碰触不到。

    “没用的,”孟知客上前攥住杜欢的手臂,阻止了他徒劳的尝试,“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依旧拒绝你的干涉,明白吗?”

    杜欢沉默着收回手,将目光投向融化在烂泥中的女孩。

    她的躯体已经几乎不复存在,但仍努力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玫瑰,嘴唇在腐烂前最后呼唤仍着两个字

    ——“姐姐。”

    最后消失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饱含眷恋、疲惫和释然,还有浓重的、无以言说的悲哀,像极了一个垂暮之人。

    伴随着水水的消失,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

    系统发出了冰冷的宣告:

    【玩家水水挑战失败】

    【副本[沼泽中的白玫瑰]关键攻略环节第二次挑战,开始】

    【祝剩余玩家游戏愉快】

    崩裂的世界彻底融入了黑泥,那朵纯白的玫瑰一瞬间化成了光粒,散入了不见天日的纯黑之中。

    “那是……”杜欢低声说,“那是水水的玫瑰。”

    她不在了,玫瑰也就不在了。

    黑暗并没有维持多久,周围迅速开始光影攒动,晃得杜欢头有点发晕。他下意识握住孟知客的手:“我第一次在遗梦乡里玩得这么不明不白,你说水水为什么挑战失败?”

    孟知客语速很缓:“这个副本实在抽象,我猜……她在追求夙愿的过程中不择手段,明明是想从淤泥中把自己的白玫瑰捧起来,结果到了玫瑰面前,发现自己已经同淤泥没有两样。”

    “再或者,她早就在漫长的追逐过程中绝望,心里早就清楚那朵玫瑰只是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行吧,其实我不知道,”孟知客乱七八糟分析了半天,结果最后两手一摊,“但有一点算是清楚:在这个副本里,大概任何技巧都是徒劳,因为它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再现一遍,我们都只是‘旁观者’、或者‘亲历者’。”

    “‘旁观者’或者……‘亲历者’。”杜欢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围逐渐固定下来的场景,这是他在遗梦乡里第二次看到这番景象,奇异的是,他比第一次还要平和从容。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风一刮,空气里全是滚滚的沙土。

    肉眼可见的贫瘠土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远处是错落的平房——这种地方居然有村落,杜欢现在想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啊,这回轮到我了。”杜欢一手扯住孟知客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山和村落,“机会难得,我去带你看看我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我’的。”

    说罢,杜欢拉住孟知客的袖子就要往前走,谁知道……竟没能拉动?

    杜欢又扯了扯——这次确定了,孟知客跟脚下生了根一样,根本扯不走。

    杜欢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难以置信地问出声:“你在紧张?”

    孟知客:“……”

    杜欢觉得匪夷所思:“我当事人都不紧张,你堂堂孟知客会在这里紧张?”

    孟知客:“……”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对着面看了一会儿,孟知客突然咬咬后槽牙,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吱唔了一声:“……走吧。”

    杜欢眉眼瞬间舒展开,像是跟他的心情相呼应,天上大片的乌云呼啦一下散开。

    大把大把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空气中飞扬的沙尘上,杜欢的身形像是突然模糊在阳光中,看得孟知客心里骤然一紧,他突然反握住杜欢的手,往自己怀里猛一带。

    杜欢一个猝不及防,下巴直接磕在孟知客的胸口上。他按着孟知客的胳膊抬起头,莫名其妙盯着男人的眼睛:“你干嘛呢?”

    孟知客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话,手还紧紧握着杜欢不肯撒,然后顾左右而言他:“走吧。”

    那就走吧。

    杜欢没在追问,他拉着孟知客一步一步走向村庄,走进了自己曾打包封死的前尘往事。

    杜欢在一个简陋的砖瓦房前停下,隔着一层墙壁都能听见女人的痛呼和男人的谩骂,吵得人头疼。

    突然,一声男人咆哮划破了一锅粥一样混乱的现状。

    “你看呀,”杜欢指着雾蒙蒙的窗户玻璃对孟知客说:“我出生了。”

    “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杜欢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观赏别人的人生,“其实我一出生就具备‘意识’。”

    孟知客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知道。”

    但是声音太小太小,连杜欢都没听清,就化进了风沙里。

    杜欢看着窗户里的男人女人,缓慢且平静地说:“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我的出生是被人诅咒着的。”

    他慢慢走到正门口,打开了房门,拉着孟知客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所有曾发生过的事仍按部就班地发生着——同20年前一模一样。

    满是污秽的床上,一个婴儿端坐在床上,他不哭不闹,只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比夜色还浓重的眸子正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最离奇的是,这孩子已经长齐了头发、眉毛和眼睫——全是一尘不染的纯白色,阳光洒在他身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这孩子悄无声息地坐在床上,漂亮精致到了极点,像极了造物士赐下的神话。

    产婆和孩子的父亲像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齐齐呆在原地失了声。

    突然,父亲像是回过来神,他眼里各种情绪翻江倒海,最后停在“憎恶”上。

    他大步上前,把初生的婴儿一巴掌扫到地上,“咚”一声,孩子柔嫩的肌肤结结实实撞上粗砺的地面,血一下子晕开。

    但孩子的父亲只冷冰冰看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怪胎,真操他妈的晦气。”

    孩子在地上慢慢挣扎着,但是他初生的四肢太过无力,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在自己身体上制造越来越多的伤口。

    孟知客像条件反射一样喊出来:“……疼。”

    但出声的时候他才恍惚发现——原来自己在抖。

    作者有话要说: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