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客的小别墅建在城郊,小区背靠着一座开发好的小山,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横跨小区,河上亭台楼阁建得好生精致,小区里各种店铺应有尽有,周围安静但不冷清,简直是个闲适得离谱的养老天堂,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杜欢每天和孟知客早一趟晚一趟出门散步,闲时就在家里练字看书,日子过得太舒服,没两天就忘了今夕何夕。

    “这里……”杜欢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一遍走一遍打量四周,前面几个小凉亭精致好看,一群穿着练功服的老爷子老太太正在里面打太极,“你买来养老的?”

    孟知客咳了一声,假作神秘同杜欢贴近了些:“我啊,买来娶媳妇的。”

    杜欢脸“噌”一下红了,瞪了孟知客一眼,脚下步速瞬间翻了个倍,一下子拉了孟知客一大截。

    孟知客的声音在背后遥遥响起:“宝……阿欢,慢点!咱是来散步的,不是竞走的!”

    两人就这么悠然散着步,像是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里过着神仙都羡慕的日子。突然,杜欢兜里一震。

    “叮铃铃……”

    杜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他手机里联系人少得可怜,有可能打来电话也就那么几个人——

    “喂。”杜欢带着点迟疑接通了电话。

    “阿欢。”

    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太久没有听到,以至于杜欢有点微妙的恍惚感:哦,这个人是我母亲啊。

    “妈,有事吗?”

    “你林叔叔说每月的生活费他都有按时打过去,你都收到了吧?”

    “嗯。”

    “那就好。你放寒假了吧,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有点事。”

    “后天除夕,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大过年人聚不齐,邻里邻居是要说闲话的。”

    “……”杜欢突然陷入长久的迟疑。

    女人疑惑于杜欢突如其来的沉默,带着很明显的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阿、阿欢?”

    “……嗯,我回去。”

    “好。”

    “……”

    “……”

    母子间突然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还是杜欢先甩出一句僵硬的“再见”,强行挂了电话。本就无话可说,倒也不必费心思硬说。

    只是杜欢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手莫名其妙有点抖。他抬起头,同不远处站着的孟知客遥相对视——男人就恰到好处地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就那样静静看了杜欢多久、听没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

    杜欢看着孟知客,突然觉得手里的手机又冰又硌手。

    “这里的日子不会是我偷来的吧。”杜欢在心里喃喃自语。他看向孟知客,一瞬间觉得男人像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泡沫。

    孟知客突然皱起眉,他大步走上前,也不顾现在是在外面,一把将杜欢搂进怀里,声音又干又硬,像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字:“你又露出来这种眼神了。”

    眼神?杜欢愣了一下。

    “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孟知客伸出手,在杜欢眼角附近轻轻地摩挲,声音沉下来,“我第一次见人眼睛里全是这种……”

    他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汇:“冷静的绝望。”

    杜欢感觉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把,心脏和大脑连在一起发颤,胸口闷的喘不上气。

    恍惚中他听到孟知客继续说:“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只顾着惊讶,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完美、但又让人看着这么难过的一双眼睛呢?黑洞洞一片,里面看不到一点希望,甚至看不到半点挣扎,简直像把绝望当成了习惯一样。”

    绝望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绝望。

    “怎么能习惯啊,”孟知客捧着杜欢的脸低低重复了一遍,明明是在问杜欢,却跟自言自语一样,“怎么能习惯啊……”

    大概是面前人看起来太难过,杜欢忍不住想安慰他,谁知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太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好轻轻把手搭在他脸上,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没……事。”

    “你要回你母亲那儿?”孟知客刻意没用“家”这个字眼。

    杜欢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个沉默的“嗯”,他停了会儿,又补充:“我答应了回去过除夕。”

    “那过完除夕就走,我去接你。”孟知客罕见地在杜欢面前这么强硬,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简直称得上“掷地有声”四个字。

    杜欢看着孟知客,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静静地看,看得孟知客心里发慌。

    “你要是不愿……”

    孟知客刚开口就被杜欢一口打断:“嘘,别说话。”

    孟知客听话地闭了嘴。

    杜欢慢慢把头埋进孟知客的肩膀,用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冷淡语气轻轻叹道:“我只是觉得,要是每天都这么多认识你一点,再多喜欢你一点,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无药可救了吧。”

    孟知客被怀中人突如其来的炽烈告白弄懵了,他这么聪明一人,这次却把爱人短短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半天才品出意思,简直笨拙得不像话。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也难当大任,此刻就知道抱着杜欢一遍遍跟傻子一样喃喃重复:“无可救药得好,无可救药得好……”

    旁边梅枝上一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突然悄然绽开一朵,火红火红的,跟律动的心一样。

    杜欢磨磨蹭蹭到大年二十九才回的家,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孟知客也在旁边收拾东西。一开始杜欢以为他在整理房间,也没多说,但看着孟知客一套套地往外拿衣服,才越发地觉得不对劲,直到看到他拿出行李箱,杜欢眼皮抖了一下,放下衣服走过去:“你做什么?”

    “跟你回去啊?”孟知客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回答得理直气壮,倒像是杜欢在大惊小怪。

    杜欢:“……跟我回去?跟我回去你住哪?”

    “我不进你母亲家,”孟知客手里动作不停,“我在附近订了个宾馆。”

    杜欢觉得不可思议,恨不得拧住孟知客的耳朵倒倒脑子里的水:“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舒舒服服呆着,你非要赶着去住什么宾馆?!”

    孟知客当即打断他:“我早说了我是孤儿,没家,不知道什么是团圆,原来除夕对我来说就是个日子。”

    “现在我有了你。”孟知客抬起头,“有你,对我来说才叫过除夕;没你,这天什么都不是。”

    他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牵住杜欢的手:“走,出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玉阕的营养液鸭!!!使劲比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