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该是20年以来杜欢度过的最刻骨铭心的春节。

    新年伊始,这本该是一年当中最喜庆的几天,杜欢却过得半点人烟味儿都没有。诺大的房子冷冷清清,除了他偶尔收拾东西发出点窸窸窣窣的动静,简直看不出有人在住。

    一天连一天,杜欢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只知道埋头整理孟知客留下的东西。但诡异的是,房子主人留在屋里的东西居然不比杜欢这个借住的过客多多少,房子的很多地方半点生活痕迹都没有,这套别墅少说也有九成新。

    大概是急病乱投医,杜欢不知怎的想起些孟知客曾教给自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艰难翻出那点寡淡的记忆,就用孟知客留下的笔记本顺着内网跌跌撞撞摸进了遗梦乡玩家的内部论坛。

    杜欢微皱起眉,一边嫌弃这网站,一边又把一点隐秘的希望寄托于这不靠谱东西上面:就算是捕风捉影,万一能找到点踪迹呢?

    但很遗憾,一无所获。杜欢下了大功夫,却只捞到些“诸如新人怪物孟欢、孟离究竟是何许人也”之类胡说八道的分析贴。

    又过去了两天,无人敲门。

    杜欢脑子越发浑浑噩噩,每晚睡觉全是混沌杂乱的梦,常常半夜惊醒,且每次醒来都大汗淋漓,像刚从溺水般的困境中脱身。他越发厌恶睡眠,连带也不想吃饭,只有饿到极致的时候才恍恍惚惚摸下楼翻出来东西充饥。

    不过区区几天,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像一个风一吹就要散开的魂。

    初四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杜欢坐起身,面无表情把头埋进被子里。

    有一个问题,杜欢曾无数次隐约想起,但总刻意地忽视掉,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要面对这问题的一天:倘若孟知客突然扔下他消失,他连去哪找人都不知道,只能乖乖被遗弃。

    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在杜欢脑海中反复弹出,日日夜夜纠缠他折磨他:孟知客到底是谁?

    他就这样突然来再突然走,当我是什么?

    初八,清冷得像栋鬼宅的别墅,终于有人按响了门铃。

    杜欢跌跌撞撞从二楼卧房跑下去,他攥住扶梯的指尖微微痉挛,脚步慌慌张张,差点把自己从二楼绊下去。

    “砰!”杜欢猛打开门,把门外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吓了一跳。

    ——不是孟知客。

    陌生男人扯了扯领带,迅速收敛起惊讶,恢复精英做派微笑着开口:“杜欢先生您好,我叫徐录,受人委托……杜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杜欢墨一样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显得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杜欢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名叫徐录的男人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扶起杜欢:“杜先生,您是不是身体抱恙?要不我先送您去医院咱们再谈事?”

    “谢谢,不用了,麻烦您就在这儿说明来意吧。”杜欢微微闭上眼睛,仍在颤抖的手用力按上太阳穴,看起来整个人已经不堪重负。

    虽然对面前虚弱的美人深感好奇,徐录秉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迅速恢复状态,他拿出文件夹,抽出文件扉页的一点文头,优雅一笑:“杜先生,我想我们还是进屋说比较好。”

    徐录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经意地打量着这栋别墅——装修风格简约,但用料上佳,整套房子处处低调,但又从细微处透着精益求精的考究,看样子主人在装修的时候着实花了心思。

    “杜先生,我受孟知客孟先生委托,帮他办理个人资产交割的手续。”徐录轻咳了一声,微笑着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平摊到杜欢面前,“孟知客先生名下的总资产已经清算完毕。”

    精明的律师扶了一下了眼镜,露出一个有点暧昧的微笑:“这别墅不错,恭喜杜先生,它以后属于您了。”

    “这是赠与合同,请您过目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几个地方签个字吧。”

    徐录说完,双手交握重新坐下,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漂亮年轻人。

    出乎他意外的是,从这位杜先生脸上看不出半点天降横财的喜悦,恰恰相反,他脸色难看得可怕。徐录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冒寒气的,总觉得下一秒杜欢就要跳起来把手里的合同撕了。

    但杜欢没有。

    半晌,他堪称平静地抬起头,一双稍显淡漠的眼睛里不知道埋藏了多少风浪:“没有问题,徐律,麻烦给我一支笔。”

    “啊?”杜欢态度变化太快,徐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哦,好的。”

    他递上笔,看着杜欢迅速在文件上签字,心里慢慢生出点鄙夷的感慨:人到底还是爱钱啊。

    杜欢飞速签完,把文件往茶几上“啪”一甩:“您同委托人见过面?”

    徐录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摇头:“抱歉,杜先生,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出卖委托人的隐私——”

    他话音还没落,只听“嗡”一声闷响,像是刀刃破开风声发出的声音,徐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纤薄小刀递到自己面前。

    徐录:“?”

    漂亮的青年两指夹着手术刀,很随意地在徐录脖子上点了点,好像手里拿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玩具。

    锋利的刀刃从皮肤上轻轻掠过,针扎一样的疼痛顺着皮肤上密布的神经网络径直“戳进”他的大脑,徐录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我草草草,这他妈是真家伙!”

    “徐律,”杜欢声音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疲惫,明明年纪不大却像极了做惯了这档子事的老手,“麻烦您再想想吧。”

    过了一会儿,名为徐录的律师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别墅,进屋时的端正仪态早不见了踪影。

    杜欢站在客厅中央沉吟不语,他一边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刀,一边低声复述徐录刚吐出的信息:“没有直接接触、邮箱通讯……只知道委托人的基本身份信息……还有那份赠与合同……”

    他站在空荡荡的别墅中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发问:“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自然无人回应。

    “你不会回来了。”杜欢再开口的时候说的是肯定句,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杜欢手里的刀像一尾有意识的银蛇,“噌”滑进了袖口。他再抬头时,脸色仍旧是苍白的,但眼睛里再看不见半点茫然和软弱。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刚被自己放出门的倒霉律师的电话:“喂,徐律,刚刚的事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性急……对,我诚恳向您道歉……”

    “有点事要拜托您,”杜欢声音一沉,用语依旧礼貌优雅,但就是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威慑力,“麻烦您辛苦些,尽快把赠与手续办妥……是,该交的税马上交……”

    他顿了一下:“我大概不会再在这里停留太久。”

    杜欢按下暂停键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了流转。他迅速回卧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时隔七天,杜欢再次迈出了别墅的门。

    他先回了趟学校,学院教务那边只留了一个老师值班。

    杜欢走过去:“老师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这两天有收到孟知客孟老师的消息……”

    教务老师一听孟知客的大名,脸色刷一下黑了:“你是他的学生?”

    “对。”

    “昨天院长突然收到这位老师的辞呈,据说他老人家放下身段一通规劝,好家伙,对面连个回话都没有,院长亲自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老师越说脸色越难看,“这倒好,下学期的课还得重排,我特么被当场扯回来加班!你说哪有人大过年辞职的?连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年轻老师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啊!……”

    应该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诉苦,这位教务老师跟倒水一样哗哗啦啦说个不停,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学生是来打听事的。她轻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找他有事?”

    “一点小事,”杜欢随口一笔含糊带过,“没关系,不急。”

    杜欢摆出闲聊的姿态,一点点引着这位话痨的老师继续吐槽:“您说他匆匆忙忙辞了职……按说h大的教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offer,他怎么说辞就辞了呢?”

    “可不是!”教务老师翻了个白眼,“仗着学历高?切,在咱们大学校园里,随便一砖头下去能拍死一打海归博士,他顶多算个差不多。”

    “他是……?”杜欢佯装听出点兴趣。

    “国内f大的本硕,出国在m大读的博,生物领域,回来进了基础医学院。”

    “哦。”杜欢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生科领域的话,确实在国外方便发展些,说不定在国外研究所拿了offer?”

    教务老师又翻了个白眼:“那谁知道。”

    “既然能出国读藤校,家里条件应该相当不错吧?”杜欢每句话都埋着钩子。

    教务老师正在给孟知客办离职手续,随口就把前职工的隐私信息抖了个干净:“哪有,他福利院出身,没爸没妈,出国应该是靠学校项目还有勤工俭学吧……说来也怪励志的。”

    “读完博就来h大任教?”

    “是啊,”教务老师啧了一声,“28岁读完博回国了,确实牛逼,要不连院长都拉下脸挽留人家呢。”

    “……”杜欢没再接话,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老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兴致一上来同面前这个学生说太多了,她有点警惕地抬起头:“你对孟老师这么感兴趣?”

    “唔。”杜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你……”教务老师眯起眼睛,面前的学生长得太有冲击力,令人很难不印象深刻,“是19级加权第一那个……叫杜——”

    “杜欢,欢喜的欢。”杜欢冲老师微微一笑,“老师,我来办休学手续。”

    作者有话要说:爱你们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