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警方困惑的,一个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

    刑侦支队长武光吾也这么想,他甚至一度怀疑杜欢碎尸杀人,接下来的两天几乎把s市的那家宾馆扒了层皮,结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直到被市公安局长指着鼻子咆哮“谁他妈在宾馆碎尸,隔壁住的都是聋子吗!你再他妈乱发神经病就给老子把这身衣服脱了滚蛋”,才悻悻收了手。

    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

    警察拿到了孟知客所谓孤儿院时期的资料,确实是“孟知客”这个名字,无父无母,还留有高考前的一些照片资料。

    有几张小学拍的、也有初高中受表彰的……眉眼还真有现在的影子,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日后必然是个帅哥。

    “聪明懂事,性格随和,成绩优异,直接考上f大、保了研,又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国读博,”武队抖抖手里的资料,看向杜欢,“杜学霸,这简历比你还金光灿灿吧?”

    见杜欢沉默不语,武队腆着胡渣子脸凑近些:“就是有一点我很奇怪,这种完美无缺性格又好的人,他怎么会就……从小到大半个联系密切的人都没有呢?”

    “当然,除了你哈。”武队笑着摆摆手,“说到这个,有什么想法吗?”

    杜欢终于从长久的沉默中抬起头,他看向武光吾的一瞬间,身为铁直男的武队心里哐当抖了一下,只剩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是操他娘的漂亮。

    “没有。”杜欢语速不急不缓,“有件事我想麻烦武队。”

    “你说。”

    “麻烦您不要再针对我,”杜欢神色坦然,“或许您换个角度,把我也视作‘被隐瞒者’,说不定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武队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拍拍杜欢的肩:“你们这些个学霸就是爱多想,警察叔叔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啊?行了,我看你也怪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杜欢点点头,也不推脱,转身直接走了。

    他没告诉武光吾,想来全世界也只有杜欢一个人能看出来:照片里那个小孩不是孟知客。

    或者说不是杜欢认识的那个“孟知客”。

    所以说世间就有这么一个“人”,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

    杜欢一个人坐在别墅大厅里,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大段大段的回忆开始在他脑子里闪回:孟知客体质强悍到接近非人;孟知客全部资产来源于一年内炒股所得,暴富得莫名其妙;必须心怀渴望才能进入遗梦乡,但是从孟知客完美逆袭的人生轨迹中看不出半点产生病态执念的可能性,所以到底是什么离谱的愿望逼得他在遗梦乡里攒了这么多年的积分?

    上一个副本里,为什么他的行为无比精准,宛如未卜先知?

    倘若人生经历着这么普通又励志,孟知客为什么拒绝吐露,并多次说“只是比起隐瞒你我更不想欺骗你”?

    ……

    可疑的细节太多,原来他未曾留意、或者说刻意不去留意,但事到如今猝然回头,才发现自己潜意识中排斥的真相像一个漩涡——他迟早溺死其中。

    孟知客不是人。

    杜欢平静地断定了这个事实。

    他会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孟知客的对话:

    【“你的苦衷和遗梦乡有关?”

    “是。”】

    那“孟知客”到底是什么东西?遗梦乡里成了精的npc?

    杜欢慢慢伸开手,五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痉挛,一个接一个可怕的问题从他脑海中不受控地蹦出来:他为什么消失?是自己主动还是不得不消失?他现在……安全吗?

    零点,杜欢刚在卫生间洗完脸。

    应该是思虑过重,杜欢这两天基本没好好睡着过,就算闭上眼睛勉强浅眠,脑子里也净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和碎片,一睁眼就全忘了,只留下更加疲惫的大脑。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就算拉进恐怖片里也丝毫不违和。

    杜欢又用凉水拍拍脸,强打起精神——进入遗梦乡,这是自己同孟知客联通的最后一点可能,就算只有一丝,他也得拼了命牢牢抓住。

    镜框泛起点悠悠的青色,杜欢心神一凛,心底那点期待感瞬间压过满身的疲惫:要来了!

    那圈长方形的青色光环逐渐放大,在杜欢面前最终定型为一个“门状物”。

    杜欢心跳如雷鼓,他刚准备踏进去,谁料一撮白毛突然从“门”后露了出来,杜欢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半只熟悉的兔头探了出来,许久不见的兔子绅士“看着”杜欢,偏了偏自己只剩半截的脑袋:“杜欢先生,好久不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杜欢皱起眉,不情不愿地同它客套:“好久不见。”

    兔子绅士整只兔从门后走出,还是那身规整的燕尾服,和初次见面一样,它低下自己滑稽的脑袋冲杜欢深鞠一躬:“玩家杜欢你好,遗梦乡管理员666号竭诚为您服务。”

    “我来这里有事通知,”兔子三瓣唇微微咧开,“恭喜您杜先生,终于能从没有尽头的噩梦里脱身了。”

    杜欢心猛一沉,只见兔子张开双臂高声宣布:“玩家杜欢,已从遗梦乡玩家名册中除名!”

    “恭喜您,”它朝杜欢微微颔首,“您自由——”

    “理由呢?”杜欢硬邦邦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住来的,他往前两步,可能是浑身煞气太重,吓得见多识广的兔子管理员都不自觉退了半步。

    “不予告知。”兔子鼻尖上胡须轻轻抖了抖。

    “离开遗梦乡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愿望达成,二、死亡。”杜欢指甲因为攥得太紧死死掐进肉中,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都没有察觉,“你觉得我中了哪一条?”

    “这只是玩家们根据经验口口相传的说法,并非官方铁则。”兔子唇角微微上翘,杜欢居然从一只兔子脸上看出了狡黠。

    杜欢闭上眼,血渍斑斑的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再睁眼时,已经看不出半点歇斯底里的崩溃,全然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淡漠。

    “孟知客是谁?”杜欢盯着兔子。

    兔子鼻子抽了抽,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愚蠢又荒谬:“不与告知。”

    它身后遗梦乡的门突然开始明灭不定,应该是在督促,兔子回头瞥了一眼,转过身优雅颔首:“杜先生,失陪——嗷!”

    杜欢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死死掐住兔子毛绒绒的脖子,像是漫长压抑后的爆发,所有极端情绪在这一瞬破土而出,杜欢看起来活像悬崖边的亡命徒,浑身上下散发着孤注一掷的气质。

    他把刀架在兔子脖子上,像是自言自语:“我就好奇,遗梦乡的管理员被砍下头会死吗?”

    刀锋没入兔子白花花的皮毛,管理员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呜咽,一缕红色粘稠状液体顺着皮毛淌下。

    “看来刀能切进去,”杜欢声线没什么波澜,“如果砍下头无伤大雅,那切碎身体呢?”

    极致的惊恐下,兔子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疯子非常清醒。

    美艳绝伦的疯子提起染血的刀在兔子仅剩的半张脸上轻轻拍了拍,露出有些亲昵的微笑:“兔子先生,你说呢?”

    非人的管理员在一个人类身下不自觉地发抖,滑稽的三瓣唇颤了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你疯了吗?你已经脱离了遗梦乡,你得到了大笔财产,你可以在人类社会生活得很好!你发什么神经病要杀遗梦乡管理员!你知道后果吗!”

    它越喊嗓门越大,从壮着胆子劝说、到不理解的质问,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咆哮起来。

    但杜欢只冷漠看着它,耐着性子等它吼完,他用刀背轻挑起兔子毛绒绒的下巴,声音很轻:“我不正常这件事,你们到今天才知道吗?”

    “说,孟知客是谁,现在在哪?”

    兔子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它张张嘴,终究还是畏缩但坚定地扔下四个字:“不予告知。”

    “啪——”杜欢感觉到自己脑中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突然断开,眼前一切都开始发白,剧烈的耳鸣彻底阻断了他的思考,以至于他拿刀的手不受控地抖个不停,越来越多兔子的血涌出,几乎染红了整个卫生间的地面。

    “滴”

    熟悉的音效突然在杜欢浆糊般的脑子里炸出:

    【警报:管理员666号遇袭,即刻回收!】

    “等……”杜欢强忍着越发剧烈的头痛,绝望地加重了左手的力道,死死掐住兔子的脖颈,这是他同遗梦乡最后微薄的联系,也是他随后一点指望!

    但几乎是眨眼间,被杜欢挟持的兔子突然从他身下消失,连根白毛都没剩下——

    “不!”杜欢猛站起身,一头扎进即将消失的遗梦乡大门。

    但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他恍惚中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冰凉的硬物。杜欢慢慢转过头,从自家卫生间四分五裂的镜子里看到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藏着压抑不住的绝望和悲哀。

    杜欢感觉到有温热黏腻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木然地抹了一把拿到面前,看到掌心一片扎眼的猩红。

    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讥笑,像是在嘲讽自己如今不人不鬼的狼狈样子。

    “嗡——”又一阵耳鸣铺天盖地袭来,杜欢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远黎的营养液,之前后台好像没显示出来,漏掉了,非常抱歉!(鞠躬

    然后是例行表白,爱你们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