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炭店和炭窑场的这些人,都是自小便在邬江城里长大的,我们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根在这里,而您不同,在嫁给莫当家之前,您一直住在京师,这次写信给您的表哥,要他在京师帮您再物色一个夫婿。

    “下面的人都在猜测您是在这里撑不住,要抛下我们回京师了。”

    顾采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而您走了不要紧,薪炭店还有炭窑场肯定是没法带走的,而我们这些人也没法跟您走……这其实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马管事他们之前就已经找过我好几次了,要我为大家伙的未来多考虑考虑,所以在看到那封信后,我就主动去找了宋公子……”

    “不要再说了……”顾采薇主动打断了王掌柜的话,有些颓然道,“是我对不住你们,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所以今日的众叛亲离也是我自作自受。”

    说完她也不再看王掌柜,转身对陆景道,“陆少侠,我们走吧。”

    陆景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这一刻顾采薇心中的沮丧之情。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更何况顾采薇还将这一切都算在了自己的头上。

    其实平心而论她固然有对不住王掌柜等人的地方,但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那时的她除了逃离邬江城也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只能说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吧。

    回去的一路上气氛明显有些压抑,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等到了门外顾采薇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还是强打精神道,“陆少侠,天色已晚,城门也关了,不如就在奴这里休息一晚吧。”

    说完她又自嘲一笑,“奴这儿别的东西没有,就是空房间多。”

    “也好。”陆景没有拒绝,的确,这个点儿他也回不了城外的住处了,就算不在顾采薇这儿住也只能找脚店投宿。

    既如此他也没理由舍近求远,还多花冤枉钱。

    “奴这就让秀秀为陆少侠收拾房间。”顾采薇说完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禅杖的事情……陆少侠完成了对采薇的许诺,采薇自然也不能食言,奴会找城中最好的铁匠为陆少侠打造,有什么要求陆少侠可以尽管去提。”

    “有劳了。”陆景再度道谢。

    顾采薇又幽幽的望了陆景一眼,这才行礼告退。

    随后陆景被秀秀带到了专门为他收拾的房间,等其他人都离开,陆景打开临江的窗子,把蹲在房顶吹冷风的阿木给接了下来。

    而秀秀退出屋后走到前院,看见顾采薇一人站在桂树下,望着头顶的月牙发呆。

    “小姐在想什么呢?”秀秀停下脚步,提着灯笼问道。

    “我在想……这世间除了头顶这轮明月,究竟还有什么东西能长久不变?”顾采薇叹息道。

    秀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罢了,也怪我奢望太多,即便这月儿又何尝没有阴晴圆缺呢,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于这座城市而言,你我主仆二人俱是他乡之客,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小姐,”秀秀道,“那炭窑和薪炭店,还有这宅子……”

    “趁着陆少侠的威名还在,按照原来的打算卖掉吧,想必那些接手的人也不敢再刻意压价了,把我之前答应婆婆的那份给她,剩下的钱一分为三,一分分给跟了我们这么久的那些个老伙计,一分我们带回京师生活,剩下一分,我想赠与陆少侠。

    “毕竟承了他这么大一分恩,无论如何也该回报他,但是听三虎堂的那位殷护法说陆少侠对财帛并不怎么感兴趣,想来也是,以他的绝世武功真想赚钱应该很容易,但就算打造禅杖他也来找的我,想必对财帛是真的不怎么上心。

    “既如此,那便以他的名义建个善堂吧,用这笔钱接济下城中的穷苦人家,陆少侠嫉恶如仇,但有时候手段未免也有些酷烈,万一将来因为什么事情惹到了小人,有这份声名护着,至少对面没法将魔道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秀秀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小姐,给婆婆还有陆少侠的那份我都没什么意见,但是给王掌柜他们的那笔钱……先前你这么分我自然也是赞同的,可现在他们不是都已经背叛你了吗?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

    顾采薇挥了挥手,“是人皆有私心,他们无非是为自己考虑,这也无可厚非,况且这些年他们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最后犯了错,没道理就把先前做的都抹掉……

    “我已经累了,连宋仲文那些人都懒得报复,就更不愿再苛责他们了,只想赶紧把此间事了,无牵无挂的回京师戏狸奴。”

    第七十四章 一口酒

    顾采薇的沮丧之情几乎肉眼可见。

    秀秀却是忽然道,“小姐,在这邬江城中当真再无牵挂了吗?”

    “有牵挂又如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到头来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顾采薇自嘲道。

    “就像小姐所说,这世间若要长长久久太难,但若是只求一夕,却未必求不到。”

    “一夕吗?”顾采薇怔了怔。

    “我一直在小姐身边服侍小姐,所以看的也最清楚,这段时间小姐你每天都一脸愁容,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好几岁一样,只有先前三日的小姐让我又想起了小时候一起荡秋千的那些时光。”秀秀道。

    她的话让顾采薇回忆起了过去,整个人似乎也恢复了一些生气,笑道,“每次去荡秋千,回来就要被娘训贪玩,可下次还是忍不住去,因为飞到空中,所有烦恼也会……”

    顾采薇说到这里却是又顿了顿,“你是想跟我说,要把握住现在的快乐,不要为之后的事情而烦恼吗?”

    “我只希望小姐无论做什么,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秀秀低头轻声道。

    “一夕,一夕……”顾采薇喃喃道,她的声音就如同梦呓般,“可就算我愿意,这一夕又从何而来呢?”

    “小姐忘了我先前是从哪里来的了吗?”秀秀道。

    “你是我爹爹从教坊里买来的,那时的你才十二岁吧,”顾采薇道,“一晃这么多年也过去了。”

    “是啊,若不是老爷将我赎出,如今的我还在火坑中受苦,不过那里的妈妈们也教了我不少东西,除了琴棋书画外,我还学到了一些……专门服侍男人的手段。”

    “你要教我那些东西?”顾采薇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瞪大了眼睛,“可……可就算我肯学,一晚上又能学到多少呢。”

    “有些事情说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并不容易。”秀秀道,“就算我肯教小姐,这么短的时间小姐也学不会的,幸好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顾采薇一颗心儿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她知道今晚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往后几乎不可能找到让陆景继续留宿的理由。

    “药石。”秀秀吐出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