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连隐再次提起,朗琢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沉默着,没有说话。

    连隐不在意朗琢玉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当时我说不会原谅你,可是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现在你又帮了我这么多……我当初就是个不懂事的中学生而已,其实你没有理由无条件帮我的,只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总之我想说的是,你当初说,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你,可以相信你,你会帮我。我真的很感谢你,只不过当初我贪心太过,对你有了无理的要求,要求没满足还无端埋怨你,才会在毕业的时候对你说那种话。”

    “我现在原谅你了。”连隐语气别扭,说完觉得不对,赶紧改口,“不对,我是说,对不起,我跟你道歉,那个时候是我说话太过分了,希望你原谅我。”

    连隐说着,甚至盘腿坐起了身,说完后,眼巴巴地看向朗琢玉。

    再次相遇之后,朗琢玉的纵容与迁就几乎可称毫无底线,如果到这种地步,自己还要斤斤计较好几年前的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事,那就真的是白眼狼了。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无论朗琢玉是不是早就忘了五年前说过的那句话,他也已经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朗琢玉缓缓坐起来,他表情严肃,看向连隐。

    这下,他算是全都记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海星破4w,这周周三就加更,哼(╯^╰)

    第40章 抱抱,亲亲,还有,对不起。

    朗琢玉曾经对连隐有过一句承诺。

    严格来说,并不算是承诺,对朗琢玉来说就是一句关心的话,只有孤立无援的连隐将此当成了诺言。

    那是五年前,连隐刚刚上高二。

    文理科分班之后的第一个学期,连隐因为是文科生,留在了朗琢玉班上。

    朗琢玉那时还是个非常年轻的教师,高二接手的这个班级是他正式带的第一个班,也是第一个要陪到毕业的班级,所以他对自己班上的学生关怀备至。

    学期初的一个中午,朗琢玉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去食堂吃午饭。

    教师食堂虽说和学生食堂是分开的,但是也要经过学生食堂才能到达。朗琢玉就是在去打饭的路上,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连隐。

    当时的连隐比现在要矮很多,勉强才到一米七,男孩子大多都是集中在十七八岁之后才开始疯狂长个儿。还没蹿个儿的连隐小小瘦瘦的一个,缩在宽大的t恤里。

    他的面前不像别的孩子,摆满了油花泛亮的盖浇饭或是炒肉,他只有一碗白米饭和菠菜汤。连隐将菠菜汤倒进米饭中,豁楞豁楞,然后就开始往嘴里喝。

    学校食堂的米饭和蔬菜汤是免费的。

    很明显,连隐是因为没钱才这样做的。这样吃不用花钱,还能果腹,但总是这样下去,蛋白质摄入不足,会营养不良,而且泡饭对胃很不好。

    朗琢玉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这个角落因为有管道经过,没有灯光又闷热,学生们都不爱来这儿坐。即便是用餐高峰时期,连隐身边两张桌子都是空着的。

    他选择这个位置的原因显而易见,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很重,即便家中真的有困难,也不愿意表现出窘迫,因为怕被取笑。所以只能找个没人的角落,努力不让他人注意到自己。

    朗琢玉悄悄走过去,默默地在连隐对面坐了下来。

    连隐埋头吃饭的动作明显一顿,右手捏紧了筷子,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迟迟不敢抬头。

    被人发现了,他觉得丢人。

    朗琢玉猜到他心中所想,但逃避不是办法,自己只能在尽可能维护这个小少年的自尊心的前提下,询问他的情况,为他解决问题。

    “连隐,愿意和老师说说话吗?”朗琢玉尽量温和地开口。

    连隐将筷子放下,慢慢抬起了头,明亮的眼睛虚掩在过长的刘海之后。

    朗琢玉以为他不愿意说,本已打算好长篇大论来劝,却没想到连隐接下来毫无避讳地直接说。

    “老师想问我为什么吃这些免费的东西吗?”少年的声音清透冷冽,根本不等朗琢玉回答,用近乎攻击性的语言来防守,“这不是很明显吗,因为没钱。”

    朗琢玉被这话噎了一下。连隐又低头,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吃饭。

    他的嘴唇还没碰到碗沿,就被朗琢玉伸出去的大手阻拦。朗琢玉将手罩在碗口,连隐差点没收住,碰到朗琢玉的手背。

    “少吃点汤泡饭,对胃不好,你在这儿乖乖等着。”

    朗琢玉用手指虚虚点他一下,起身跑到打饭的窗口,买了一份十块钱的小炒,一荤一素,端了过来,放在连隐面前。

    连隐看了眼飘香的小炒,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他连着两周没吃个像样的饭了。

    朗琢玉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憋笑憋得难受,但是为了不伤他自尊,还是强忍住笑意,将菜推给他:“吃吧。”

    连隐依旧迟疑,看了朗琢玉一眼。

    朗琢玉认真地对他说:“我是你的老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不需要觉得负担。”

    听了这话,连隐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

    这个举动意味着少年卸下心防,朗琢玉趁此机会问:“你的生活费用光了吗?”

    连隐吞掉嘴里的东西,淡淡道:“我爸说他没钱。”

    朗琢玉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连隐的父亲全无印象,都到高二了,家长会也开过好几回,可他似乎一次都没见过连隐的父亲。

    又是个对孩子不上心的家长。

    连隐吃东西时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还是不好意思直面朗琢玉。少年就像一只小仓鼠抱着碗,因为脸小,所以腮帮子鼓起一点点也很明显,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

    一个成绩好,又性格安静的漂亮少年,怎么会被父母这么粗心地对待。

    名为怜惜的情绪渗透了朗琢玉的整颗心。

    “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老师。”朗琢玉郑重地说。

    连隐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朗琢玉。

    “你可以相信我,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所以我会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连隐呆愣愣地盯着朗琢玉,看了许久,然后猛地埋下脑袋,做出扒饭的动作,含糊地说:“谢谢老师。”

    那个学期申请助学金的时候,朗琢玉将连隐专门叫到了办公室,给了他申请表,让他周末回家的时候把表格填完。

    没想到周一回来后,连隐将空白表格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朗琢玉,说他不需要。

    朗琢玉问不出原因,连隐无论如何都只是说自己不需要。

    后来朗琢玉没再在食堂见到过连隐,不知道他是故意躲开了,还是状况改善了。他看起来和别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不像是仍有困难的样子,朗琢玉就渐渐将这事忘记,像是对待普通学生一样对待连隐。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如果不是连隐这个时候再次提起,朗琢玉.根本不会主动想起来。

    他没想到连隐将自己的话记了这么久。

    夜色温柔,朗琢玉靠在床边,看向连隐。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年长高了,虽仍纤瘦,却变得开朗了很多,他有在努力地好好生活。

    连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抱膝,下巴支在膝盖上,他说:“是我自己贪心不足,当时北城大学的校长推荐名额,我没拿到,却怪你骗我。”

    他这么说了之后,朗琢玉忽然就将五年前的那次帮助和毕业时连隐对自己的莫名指责联系在了一起。

    西城一中作为省重点中学,和北城大学有一个合作计划,这个合作计划现在已经没有了,连隐那一届算是最后一批享受这个政策的学生。

    这个计划是北城大学自主招生的补充政策,除了理科生的竞赛和各种培养计划,西城一中的校长每年有一个推荐名额,选择普通文科高考学生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被推荐的学生可以享受降十分录取的优待。

    听起来这个推荐名额是校长说了算,实际上校长也没办法左右这个结果,毕竟最优秀的学生全校人都心中有数。北城大学也会亲自审核被推荐学生的成绩与品行。

    为了有个显性的规则,避免不公,这个名额的选拔会持续一个学期左右,从高三上期的期末考试开始,到最后一次模考,根据成绩排名,选择平均排名最靠前的那个学生推荐。

    当时文科整个高三年级,只有连隐和莫涵两个人可称为这个名额的竞争者,他俩经常位列第一第二,第三名的学生变动很大,并不稳定。

    因为连隐和莫涵在同一个班,学校就让朗琢玉来负责平时考察,并最后拟定,提交审查。

    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出来之后,连隐的平均排名最靠前,莫涵只低他零点几,也就是多考了一两次第二名的差别。这个名额自然应当是连隐的。

    但就在推荐名额马上要提交校长审核的时候,连隐被教导主任抓到了违反校规,他的手机在枕头底下被搜出来了。

    高三越到后期,有些差生越散漫,那段时间学校出过几个大的违纪事件,校风校纪抓得正严。连隐的手机是中午午休的时候,被教导主任当着一寝室六个人的面,从连隐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十几只眼睛同时盯着,连隐百口莫辩。

    一中是寄宿制学校,学生可以带手机,但是手机必须在周日晚上返校之后关机上交班主任,由班主任保管,周末放假时交还,其余时候学生身上一律不许带手机。

    其实这个规矩本没有那么严格,学生偷偷将手机带回寝室藏好,没被发现也不会发生什么,就算被老师看到,也就是没收叫家长。

    可谁让这件事撞到了抓风纪的口子上,手机还是被胆大包天地放在了枕头底下这个位置,很难不让人认为这个学生随时都在偷偷躺着玩手机。教导主任怒火中烧,一定要重罚,当作典型来杀一儆百。

    尤其连隐还是个好学生,威慑效果更好。

    朗琢玉知道这件事后也很震惊,如果真要按违反校规来警告连隐,那推荐名额肯定没了,北城大学不会要一个在高中时期就不守纪律的学生。

    朗琢玉和校领导们找到连隐,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老实上交手机。

    连隐说:“我交了。”

    朗琢玉有些怒其不争,语气不算好,质问他:“你说你交了,那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枕头底下?”

    连隐沉默,然后硬邦邦地说:“我交了,我没拿手机。”

    朗琢玉将手机放在桌上,开机,问他:“这是不是你的手机?”

    “是。”连隐承认。

    “你说你交了手机,可我看了柜子里没有你的手机,这个手机你也确认是你的,你怎么解释?”

    连隐咬咬牙:“我不知道。”

    接下来无论朗琢玉怎么问,连隐都坚持说自己一定是交了手机的,没有玩。

    但是让他解释为什么手机会出现在枕头底下时,他又会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这种态度让教导主任越发笃定这个学生在嘴硬,对连隐的观感可谓是掉到了谷底。朗琢玉也失去了耐心,他每周收了手机之后第一时间会把手机放进带锁的柜子里,柜子的锁完好无损,不可能是有人撬锁把手机拿走了。

    如果连隐真的交了手机,他的手机怎么可能出现在寝室的枕头底下?

    只有一种可能,连隐在说谎。

    后来教导主任和学校领导不在的时候,朗琢玉还专门单独找连隐谈话,让他承认错误,把态度放得诚恳一点,说不定学校会酌情考虑,不处分,推荐名额也能保住。

    连隐却倔强地看着朗琢玉,问他:“我没有做,老师你不相信我吗?”

    他一整天都是这个态度,说自己没有做,可所有事实都对连隐不利,朗琢玉就算有私心要相信他,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连隐真的没做。

    朗琢玉移开目光,失望地说:“我怎么相信你?难道你交了手机,手机还能自己穿过柜子的门跑到你的枕头底下去吗?连隐,不要这么固执。”

    连隐紧紧捏住背在身后的拳头,嘴唇翕动,最后深吸一口气,似乎千言万语涌上嘴边,却仍旧化作了一句:“我没有做,我不会承认的。”

    “那就没办法了,回去上自习吧。”朗琢玉无力地将人请走。

    最终学校以违反校规的名义,警告了连隐,并取消了他的推荐名额,排名第二的莫涵顺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