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围坐在火堆旁边,举杯邀醉,言笑晏晏。

    远处,一股清冷的梅花香传来,如同一截似云似雾挥之不去的薄纱衣袖,在我的脸上轻轻拂过。

    我似醉非醉,支棱着站起身,循着那股淡淡的梅花香走进了梅花林。

    大雪窸窸窣窣地落在我的肩头,仿佛一朵朵白梅。

    辞嬅想来扶我,却被云浮世握住了手腕。

    辞嬅是个固执的人,她当初想要跟我回苗疆,却被我拒绝,于是她前往北漠,并在那里遇到了北漠伽尘派宗师云浮世。

    云浮世喜欢辞嬅,但辞嬅对我念念不忘。

    多年后,我和她在上京重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周玥的胸膛空无一物,那里本来装着一颗炙热的心脏,但现在,那颗心已经被活生生地剜去了。既然已无心,又何谈与人交心?该与辞嬅交心的,另有其人。

    我脚步微乱,踏入这一片一望无际的梅花林,按照过往的记忆,来到了一棵梅花树下。

    当我轻轻抬头时,看到的是干枯与暗泽,光秃秃的枝头竟然吝啬到不肯开一朵花。

    梅花林里的梅花皆已盛开,红白两色花瓣随风飞舞,如同仙境。

    唯独这一棵,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花了。

    “你还是怨恨我,对不对?”

    我呢喃着,忍不住靠着梅花树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上已经覆盖了满满一层厚雪和梅花瓣,几乎要把我淹没。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我的耳中。

    我缓慢抬眼,在漫天风雪中,看见了穿着雪狐大氅的阿瑾。

    “那天,我发现她和姜问黎的骨灰不见了,是你把她葬在了梅花树下对不对?”

    我点点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却依然笑不出来。

    “老师,”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阿瑾开始称呼我为老师,“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

    阿瑾轻轻抚摸着那棵梅花树,目光充满怀念。

    我们离开如意谷之后,我并未直接回到苗疆,而是前往仙雾林岛。

    我对岛主说,我想要查看白婍的卷宗。

    岛主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很快,就亲自搬过来一堆厚厚的卷宗。

    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将这些卷宗看完,看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岛主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酒壶。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他此刻,却一口一口呡酒下肚。

    “阿玥,真的不打算留在仙雾林岛吗?”

    我轻轻瞥了他一眼,并未回答,但是他肯定早就知道我的答案。

    岛主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

    他转身离去时,不小心将一册卷宗踢了出来。

    我低头一看,是她在进暗渊阁之前的经历,卷宗记叙的内容很少,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寥寥几句,说她是魔教之人。

    岛主指了指地上的卷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南宫姹芜和白婍明明是至亲姐妹,为何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猛地抬头,内心有狂风巨浪席卷而过。

    “什么姐妹?”

    “你不知道吧?要怪就怪伶舟起,他之前亲自潜入仙雾林岛,把这册卷宗的大部分内容销毁了。”

    从岛主的口中,我终于得知了白婍在未遇见伶舟起之前,过的究竟是什么生活。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抱着这些卷宗回到了苗疆。

    我最终活到八十七岁,人们都说,年龄越大,越容易回忆往事。

    但于我不是这样的。

    我在最初几年,还常常梦见父亲、陵苏、韶之、大哥、朱老师以及萧无言他们,但后来,我几乎不再想起他们。

    我每日将自己埋头于政务公事之中,本以为强弩之末的身体,竟然硬生生捱到了八十七岁,比阿瑾活得还要长久。

    在苗疆,我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在我救下的人中,有一个前任苗疆的女儿,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折磨得很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在我临死前,我任命她为下一任苗疆蛊王。

    我终于能够安心离开了。

    我的魂魄似乎飘到了冥界,又似乎依然待在自己那个阴暗的房间里,眼前是泣不成声的新一任苗疆蛊王。

    我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衣衫破烂肮脏的小女孩,她坐在云雾缭绕的悬崖上,双手盖住通红的眼睛,哭得很是凄惨。

    她一直在说:“娘亲……不要抛下阿婍……娘亲……”

    我恍惚间朝她伸出手,宛如那一年周府,姹紫嫣红的花园之中,女孩跌倒在地,她朝他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西出阳关无故人》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