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粥,神情忽然变得严肃,郑重道:“葶苈。”

    “啊?怎么了?”

    “你长大了,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我想在医院,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要是被误会了什么,我担心会影响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呀。”苏葶苈笑了笑,回答得很干脆。

    因为对方是陆商亭,所以她并不介意。

    而陆商亭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矛盾中,他皱眉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是我介意。”

    苏葶苈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她低下头,原本交叠放在一起的拇指不安地快速转动。

    陆商亭又看了一眼时间,狠下心对她下了逐客令,“很晚了。回宿舍去吧。不然一会该回不去了。”

    “哦……”苏葶苈冷冷地回了他一个单音。

    她起身时看到床边的暖壶,心一软,弯腰拿起那个暖壶,背过身说:“我帮你打完水再走。”

    借着打水的由头,她快速逃离了病房。

    这两周的实习,陆商亭对她的照顾是明显有别于其他实习生的。

    刚开始,苏葶苈想或许他是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又或者是和其他科里妈妈的老同事一样,把自己还当成小孩。

    可看过陆商亭的日记后,她相信自己在他心里还是不同的吧。

    然而,陆商亭方才的那句话,却像是一记敲在她心上的重锤,把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信心全击碎了。

    她拿着暖水瓶,垂头丧气地走向开水房。

    忽然,有个人从前面一个病房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她。

    苏葶苈愣愣地抬起头,是十床张爷爷的儿子张山。

    他瞟了一眼陆商亭的病房,怯怯地问:“陆医生,还好吗?”

    “嗯。已经退烧了。”

    他手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接着,他拉着苏葶苈继续问:“小苏医生,你有刀吗?”

    “啊?你要刀干嘛?”听到这个字眼,苏葶苈敏感的神经再次绷紧。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人,两条扎眼的大花臂,让她再次紧张起来。

    他倚在门边,嘴里还叼着牙签,随口答道:“还能干嘛,当然是杀西瓜啊。”

    “我告诉你,这里是医院,你可别乱来!”

    苏葶苈的语气严厉,说得他是一头雾水,只是愣愣地张着嘴,不知该回什么。

    因为长相凶恶,年少时又犯了些错误,出狱后他比常人更加努力,但时常还是会有人看到他就像看见瘟神一般,立刻绕道而行。

    他以为苏葶苈也是这样,淡淡一笑,转身又走进了病房。

    张山和隔壁床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是准备要做个了结了吗?

    苏葶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打水,立刻折返回了陆商亭的病房。

    课本上只教了她如何治病救人,并没有说过遇上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处理。

    遇上难题和危险,她能想到的只有陆商亭。

    看到她推门而入,陆商亭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是,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他看见苏葶苈慌慌张张地走进病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陆商亭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他走到苏葶苈身边,一手接过她手里的暖水壶,一手揽过她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直到这时,六神无主地苏葶苈才听清他的声音。

    她抬起头,咬着指甲,含糊地说:“十床……他刚刚找我借……借刀了……说是要杀人……”

    陆商亭一听,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什么?”

    他没有多想,立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和跟在身后的苏葶苈小声说:“别跟着我。你去护士站,一有什么事马上叫保安上来。”

    苏葶苈拉着他的衣角摇摇头:“不行……我……我……”

    陆商亭趴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看,病房里的几床病人都很正常,陪护的家属也都坐在各自的床边。

    唯有十一床和十床旁边不见陪护家属。

    陆商亭一颗心此刻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没处理过这样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可苏葶苈就站在自己身边,所以他更要保持镇定。

    走廊另一头传来张山的声音:“哎。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衣服上还有星点淡红色的印记。

    陆商亭将苏葶苈护在身后,警觉地问了一句:“十一床呢?”

    “你说西瓜啊?他……”张山的话没说完,歪头又看了一眼苏葶苈,“小苏医生,你不用这么怕我吧?”

    他说话时,拿刀的手还往他们面前随意地挥了两下。

    一个无心的动作,却让二人更紧张了。

    “我把西瓜切了,你要……”

    苏葶苈大喊一声:“切了?!!!”

    张山被她的叫喊吓得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往下说:“怎、怎么了?不切怎么吃?”

    “吃?”

    苏葶苈和陆商亭对视一眼。

    听到这个字眼,两人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什么了。

    这时候,‘受害者’十一床的西瓜很适逢时宜地从病房里走出来。

    他很自然地一手搭上张山的肩膀,问:“切好了?”

    “对阿!”张山点头,“我已经送到护士站去了。”

    陆商亭指着眼前勾肩搭背的两人,一脸震惊:“你们?”

    明明下午他们还吵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怎么现在又好得像亲兄弟似的。

    西瓜站直身子,向他俯身鞠了一躬,抱歉地说:“都是我们不好,陆医生这么忙,还为我们的事操心。您放心,都说开了。我们谁也不调床位,以后也不会吵了。”

    张山点头应和道:“对对对。不吵了,不吵了。”

    “这就对了嘛。”陆商亭欣慰地点点头,“都是为了来照顾老人的,现在老人没事是最重要的。”

    得知是自己闹了乌龙。

    苏葶苈羞红了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这不能怪她,都要怪陆商亭。

    要不是他说那些话,她也不会心不在焉的,以至于那么简单的事都没听明白。

    送走了两人,陆商亭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苏葶苈的肩膀,打趣道:“看。是不是误会了?”

    “哼。”苏葶苈撇嘴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说完,她气呼呼地跑开了。

    只留下陆商亭站在原地,一脸懵,他挠挠头,喃喃自语:“怪我?我怎么了?”

    第37章

    陆商亭和接手他工作的医生说了一整个午休, 还是觉得有事情没交代完。

    他又翻了一次自己的笔记本,一拍脑袋,叹道:“光顾着说病人的事了, 都忘了说我的三个实习生。那个叶子明,他明天下午要回医大参加一场考试, 你上午也少安排他一些事, 让他看会书。还有陈楠是第一次值夜班, 可能有些事还不清楚,你多担待。然后就是葶苈……”

    那个医生紧接在陆商亭之后, 说道:“苏葶苈专业知识过硬,有手术需要可以带她,对吧?”

    他撇嘴嘟囔:“陆医生,你刚才都说过啦。放心,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病人,也会好好带你的实习生。你就安心去休假吧。”

    陆商亭看着手里的文件, 泛起一丝苦笑, “是嘛。我说过了?”

    之前的几次放假,不是有职称考试就是有学习任务,放假了依然是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这还是第一次陆商亭不用考虑医院的事, 专注于休息的假期。

    陆商亭向来认真, 即使是病人转到了其他医生手上,他还是会跟进后续的治疗。

    可现在,他看着记事本上几行未勾的待办事项, 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那个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去休假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陆商亭长叹一口气,把一沓病历交到他手里, 重重地应了一声:“好。”

    看着手上的几份病历被分出去,他心里却一丝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愈加担心了。

    苏葶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陆医生。”

    “嗯?”陆商亭愣了一下,“进来吧。什么事?”

    苏葶苈走进办公室后,迅速转身关上门,然后快走几步,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她伸手按下他将要放进包里的文件,“主任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两天,医院的事都别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