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难处,直接告诉我啊!!”他耳边忽然响起这句。

    “唉......”易解无奈地笑了笑。

    他哪里想藏着掖着,可依梁丘言这脾气,还不得把他当场活剐?

    “叮——”

    手机里的扬琴声忽然响起。

    易解前年在南方偶遇了一位扬琴艺术家。对方年事已高,又没有弟子,想留些东西传给后人,易解于是联系博物院帮了她的忙。那位艺术家很高兴,在录音棚里即兴演奏一曲相赠,被易解保存下来,设为了铃声。

    现在听来,仍然灵动如山中清涧。

    人们总嫌自己脚步太慢、喜好太陈旧,总要喘着粗气向前狂奔,急于甩掉从前留下的一切印记,不顾一切地应和着风潮——就像无根的花,缺乏依托。

    易解这次选择了旧城区,就是希望能够在“陈旧”里寻找价值。他可不敢标榜什么“拯救时代”,只是在随心履行一种微不足道的正义罢了。

    “叮——”

    “喂,你好。”易解接通了电话。

    不料电话那头炸雷一般响起一个女声,震得易解耳膜生疼:“芥老师!您太了不起了,您可真是咱们的救星啊!!”

    所谓“芥老师”,其实本来应该读“j”,是粉丝们的土味空耳,用久了就成了通称。到最后,连后台专门负责他的陈惠也习惯这么称呼了。

    “陈姐,你慢点说。怎么回事?”易解不明就里。

    对方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

    原来在易解潜心工作的这几天中,旅行专区的运营出了差错,导致浏览量急剧下滑。即便解决了技术问题,造成的损失也一时也无法补救,后台人员全都急得焦头烂额。

    好在易解及时发布的更新让浏览量瞬间暴增,甚至超过了专区近五年来的峰值,竟然生生把亏空补上了。

    熬了几天几夜的陈惠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次日早晨刚一打开xs界面,就发现易解的“废墟星夜”tag一跃成为了热搜前三!

    旅行专区还从未有博主突破过热搜前十,连前十的记录也是易解先前创下的。而前三,就相当于和娱乐圈的当红巨星抢一杯羹,热度爆出了地球表面,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简直是光宗耀祖......”陈惠哑着嗓子,直抹眼泪。

    “嗯,”易解轻笑,显得很平静,一边柔声劝她:“谢谢你,陈姐。你快去休息吧,我......”

    “小易!小易!!”

    正说着,只听房门“梆”地一声被人重重摔上,随后是鞋子被胡乱踢飞的响动。就见梁丘言旋风似地刮到了卧室里,一把抓住易解的手,满脸除了汗水就是兴奋:

    “你太厉害了,恭喜啊!”

    梁丘言刚才在回程路上,偶然听到有人在聊热搜里的内容。他起初没在意,可越听越觉得和易解的视频有几分相似。

    打开手机一看,果不其然。想起小易这几天的辛苦,梁丘言既心疼又欣慰,立刻脑门发热,一门心思就想着回去好好夸他一回。

    其实直到夸出那句话之前,梁丘言的脑瓜子依旧很热。可话音刚落,他就被空调和易解的目光给扑冷静了,慌忙尴尬地搓了搓手,退到门框边上,抿唇道:

    “那个,当我什么都没说,你继续接电话......接电话......”

    陈惠刚要挂断,忽然听到易解那里出现了另一个男性的声音,八卦心骤起,又赶快把手机抱了起来。

    咳,芥老师,可不是我想听的哦,要怪就怪你没挂电话~

    易解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只跃动的绿色话筒,笑了笑说:

    “没关系,是猫叫。”

    “嘟——”电话里传来忙音。

    猫叫?

    陈惠根据自己多年练就的列文虎克精神,立刻联想到“废墟星夜”视频里那位被全程套头的“猫先生”。

    不会就是他吧?!

    记得自己刚才问易解在哪里,他说自己在借宿地。也就是说,易解正和那位“猫先生”同居。而且听对方喊他“小易”,这显然是关系亲密的人才能叫的......

    难道说......自己搞到真的了?!陈惠当下精神大振,转身就姨母笑着打开了某乎的app。

    而另一边,梁丘言早就躲进浴室里打开了花洒,希望水流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就是热搜么!易解这样粉丝基础庞大的博主,想上去还不是轻轻松松?看对方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怎么表现得比他还高兴?

    呸,丢人。

    梁丘言使劲摇头,飞离发梢的水珠撞上浴帘,“哗啦啦”直响。

    就这么理直气壮了十几分钟,等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想起易解刚才的眼神,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喜悦,还隐含着什么别的情绪。察言观色并非梁丘言的强项,但为了应付易解这个难缠的小祖宗,再难也得忍着,可不能让他看笑话。

    他忽然注意到,垃圾桶里躺着的一只刚拆封不久的医用塑封袋,一眼就能看见上面标注的“抑制剂”字样,脸顿时就红了半截。

    梁丘言不是故意的,但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从未接触过这类产品,实在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又悄悄凑近了观察。

    名称,成分,适用病症......

    正当梁丘言准备继续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吓得他立刻转过身,正巧与易解对视。

    “言哥?”

    “......小易,你要用卫生间么?我、我让你。”

    易解见梁丘言紧张成这幅样子,便猜到对方一定瞒着他什么。他借着去洗手池的机会暗中看了看,也终于发现了那只袋子。他眼底立刻暗下去几分,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而认定自己有错在先的梁丘言没打算沉默。他想了想,小声道:

    “......我不该看的。抱歉。”

    易解一怔。

    知错就改确实是梁丘言的一贯作风。或许正是因为他从未在“陨落”里刻意摆出领袖的架子,才能够像现在这样深得人心。

    其实看也就罢了,刚才真正让易解精神紧绷的,是梁丘言究竟有没有看到那支抑制剂的“适用人群”——

    alpha。

    但从梁丘言的举止推测,他并没有发现。

    易解掬起一捧水,盯着水中的倒影许久,猛地将脸埋下去。

    冷水刺激得他眉头微皱。

    啧,好险。

    “没事,言哥。我一会儿去把垃圾扔了吧。”他抬起头,对梁丘言笑了笑。

    梁丘言慌忙摆手:“别!我的错,我去扔!”

    他说完就弯下腰,要去抱起脚边那只垃圾桶。但凡现在能稍微缓和气氛、将功赎罪的举动,梁丘言都是不会放过的。但他这回将目光乖乖移到了桶身上,避免再让易解产生误会。

    真他妈头疼。和小天使住在一起,怎么总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像个该死的变态呢......

    结果就在梁丘言内心感慨万千,开了两秒小差的空档,易解已经拎起垃圾走到了玄关。他回头向屋里喊道:

    “言哥,我先下楼了。你看着时间,如果到了九点半,记得打开你的电子邮箱!”

    梁丘言不明所以地回应。听见门响,于是追出来,呆呆地看着玄关上那双拖鞋发愣,好久才意识到易解已经下楼去了。

    家里又安静下来。

    梁丘言心里忽然空出一块,丢了什么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无须在意的告别,竟然让他有些后怕。

    当初易解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兔子,偶然间被梁丘言救下来,然后带回了家中。他逐渐发现他的一切都是那么明媚而新奇,仿佛来自某个不为人知的乌托邦,让梁丘言深陷其中,甚至成了习惯。

    易解说他是来这里收集素材的。工作结束之后,也就意味着离开吧?离开梁丘言,再次回到他精彩的世界里去。

    梁丘言甚至能想象对方离开时的样子——拖着行李,就像刚才那样愉快地做出宣布,然后消失不见。

    当梁丘言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将易解留下来了。

    自己大概......也有一点点喜欢他吧。

    他看见电子钟上的数字跳到了九点半。

    “对了!”

    梁丘言想起易解让他看邮箱的事,立刻去取来了自己的笔记本一顿操作,把可怜的键盘敲得惨叫连连,简直像在泄愤。

    我说了,就只有一点点而已!!百分之五,不对,只有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