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赵佶第一次驾幸平安坊李师师的行馆,还是在七月里。那时候田虎军已经被堵在深州,行事一片大好,赵佶也心情大好,非如此他如何有兴致跑来外头猎食?

    只是那一次的记忆却不慎美妙。他兴致勃勃而来,两名内监化装为亲随模样,用礼盒装了几匹内府的缂丝,以及几颗八分大的珍珠,白银五百两做礼,送给了李师师的养母李姥,只说是北地士子赵辉歆慕李师师名声,旦求一见。

    这可是一笔少见的重礼。

    首先是缂丝,其价值比起珍珠来自然不高,但格调好,市井更是少有。其生产基地定州【真定府东北,深州西北】,这番虽然没有遭受兵灾搅扰,但整个河北已经大乱,定州缂丝又能有多少在市井流动呢?

    而五百两加几颗八分大的珍珠,这就是价值千贯尤高,喜欢的李佬都合不拢嘴。

    约定之日的傍晚,他在内监和侍卫暗中保护下,到李家作客。李姥在前庭迎他,只坐了片刻,就把他请进一间布置精致的小轩里。献上清茗和时鲜果品,稍后李姥拥着李师师姗姗而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半个中国的主宰,只是看他通身的气派,却是不凡。恐不是什么士子了。再说起琴棋书画,就感觉到这位北地来的赵辉真是有才。但若说道市井杂闻,赵辉可却就另一副模样了。李佬又趁机打听他的家世,他更是讳莫如深,只是含糊其词地应答了几句。却惹得李师师甚不高兴。

    只以为没个道理。

    大宋朝休说士子,便是那官儿也拥妓欢歌,也不见人遮遮掩掩,不叫人明白来路出身。眼前这人倒是拿起乔来了。

    当下就摆了脸色给赵佶,叫后者弄的甚是不爽快。就连那“歌喉宛转,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的绰约风姿都未欣赏,连夜都没到,便打道回府了。

    那时燕青也不知道这人就是赵佶,听李师师说起了几句,也不在意。这天下震荡不安,多的是有来头的士子文人涌来河洛。

    但是不想,过了一段时间,田虎破围而出后约莫十日左右,赵佶便又驾临这儿了。这回却是放浪形骸的,发泄的。

    他再次去就不再是北地士子赵辉了,而是当今赵皇帝的弟弟,神宗皇帝的第十二子燕王赵俣。

    赵俣是个小透明,生母林贤妃,来历不小,三司使林特的孙女,司农卿林洙之女,但是没毛用,宋朝的王爷虽然比朱明家自由,但也就差当富家翁将养了。

    既然撕去伪装,赵佶索性摆出宗室王爷的派头儿,自然是尝到了甜头。小小女妓如何抗拒的了王爷的威严?

    然李师师做的是甚勾当?自然不需多提。温柔中又带着孤傲清高,顺从中多了丝高压之下不得已的凄凉,端的勾人。赵佶并没露出马脚来,但燕青拿到画像后却眨眼就看出了破绽,因为李师师做下的画像之人,可不是什么燕王,而就是当今的赵家天子。那赵佶的绘像,谍报司数月前就给他传来了。

    燕青正在攻略郑修年,却不知道此刻洛阳皇宫内的赵天子正在勃然大怒。因为有一个不识相的谏臣名叫曹辅的,上了一道奏章,竟暗示到了这件事,指责他逛窑子有失体统,还说甚人言籍籍,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狂窑子,古今未闻,若是闹得满城风雨了,对你官家的名誉可就大有妨碍了,于赵氏江山也大有妨碍。

    赵佶勃然大怒,气的恨不得把这小官给径直摁死,但此时更叫他愤怒的却是宫内的郑皇后和宫外的郑居中。因为那曹辅是郑居中的门下,而这个郑居中又与皇后联了宗,他与郑皇后早前更因为此事而吵了起来。男人偷嘴可很难瞒的住枕边之人,尤其是这人还不加遮掩。

    第466章 洞庭潇潇

    武略院,战演室中。

    两排胳膊粗细的鲸脂蜡烛,把宽大深邃的房间照的灯火通明。

    两拨人在裁判员的监督下,针对此次北路西军之南下,于荆湖南路和淮南西路所造成之影响,已然展开了一场对决。

    在陆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之下,王庆与钟相联军,最理想的态势也是尽丢岸上城镇军寨,彻底退入洞庭湖中。

    稍后‘战场’就从洞庭湖变成了淮南西路,战争的双方从西军对王庆、钟相联军,变为西军对梁山淮南军。因为早前陆谦调集大量的淮南守备军增援晁盖,后者在萧嘉穗的辅佐下,已夺取了庐州城池,陈遘姚古败军退往庐江,同时无为军也被梁山军给拿下。只是张顺的仇家早就不在也。

    现在江南的态势是,摩尼教军已经打到了池州,池州在无为军以西,江北之地还被宋军掌控。先进池州境内的铜陵、青阳、建德等县皆被摩尼教夺取,大军正在围攻池州州城。此地若下,则鄱阳湖以东便尽为摩尼教所占了。

    西军要救援池州,最快之法自然是择一支兵马经过淮西,进援池州城。但如此一来是否对梁山的淮南军有所触动呢?

    或者说西军要攻略江南,对于占据了半个长江北岸的梁山军,是否会有牵动?

    这种大事的考量,是梁山军高层所要思索的。但陆谦也觉得很有必要将这个任务布置给武略院的学生们,让他们组织一次大演练。

    事实是,上头人动动嘴,下面人跑断腿,真不是一句空话。陆谦一个指示,武略院上下却忙活了整整三日。组织了全校的师生人力,在战演室进行了连续的推演,而后汇总成了眼下的奏折。

    “大王,武略院事徐宁求见……”

    而此时陆谦已经知晓他来求见为的是何事了。徐宁本是左军都督府左副都督,陆谦又为他套了一个武略院事的头衔,彼处院监则为韩伯龙。

    “宣。”可陆谦对那折子上的内容却还不明了,他拿起手边一本许贯忠递上的折子,不知道这回会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一人智短,两人智长。

    武略院这种大规模的战略推演,陆谦以为,这将是很有助益的。都能做个参谋部来用了。

    洞庭湖畔,益阳城。

    自钟相起义占领此地后,益阳城就多遭战火,荆湖南路本地军队,外来的西军,从荆北流窜而来的王庆部,可以说这儿能抢的都抢得差不多了,能拆的也拆得差不离了。城里的男子,没死的,能活的,这时也都被赶去修复城防。

    西军犀利,打的王庆不要不要的,跑到荆南投奔钟相,后者也是个狡猾的,着王庆屯驻澧州、鼎州【武陵】两地,只是为了给他做挡箭牌。但南下的西军还是在抽跑了王庆后,掉头横扫横扫岳州府,彼处岳阳城一战,钟相军大败,连太子钟子昂都丢在了战场。

    王庆从洞庭湖西北撤到了湖南安,屯驻于益阳、沅江,稍后西军也有来攻,可其斗志战意皆有减弱,王庆军死守城池,再加上钟相手下大将夏诚、杨钦、杨广领兵来援,最终破退西军。后者退到了潭州去,自然是免得洞庭湖义军南下。

    王庆亦打算在益阳占稳根脚,那益阳城就是这一路的重中之重了。

    益阳南城,城门口处,王庆着一身官袍,既不见铠甲,也不见兵刃,背着双手立在城下。他现在是钟相手下的兵马太尉,人钟相也是称王的。

    建国号荆,年号为天载,钟相称荆王,立长子钟子昂为太子,设立官属。如今钟子昂于岳州城战殁,转而以钟子仪为太子。

    王庆南蹿,决心投靠钟相时候,便已经主动退去王号。被钟相封为太尉,安置在鼎州、澧州,看似优待,实则是拿之作一肉盾也。那个时候,二者的关系绝不是紧密无间。

    王庆求一落脚之地,钟相则拿之作挡箭牌,两边彼此仅仅是一合作的态势。因为王庆的实力大损,而那时候钟相实力不弱,如是钟相高,王庆低。

    后者曾经称王,也是雄霸一方的豪杰,在其内部他对钟相的威胁是显而易见。然而现在,钟相也栽了大跟头,纵然整体实力依旧比王庆要强很多,但现下面临十几万众的西军,王庆军对其的重要性也猛地高涨不是?

    此次北路西军汇聚,虽然大头在征剿江南,可钟相半点也不敢保证自家不会被台风尾巴扫中。他已经决心在西军袭来时候将岸边的几处兵马通通撤回辰阳宝台山总寨,彼处走在关口要隘分置水寨70余个,西军若是有数年的时间来耗,那就一点点的耗吧。但是王庆部又要如何安置呢,现在钟相可舍不得叫这支军队无谓去送死,而这便要双方好好的沟通了。

    此次,钟相以军师、左仆射黄诚为说客,前来沟通王庆,可谓是诚意十足。

    王庆的威胁在西军十几万大军逼压的情况下,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而王庆呢,在如此的困境危局之下,似乎也必须要好好地同钟相商谈了。

    王庆稳如一尊石像,可他身后站立着的几人,却正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虽说王庆还表现的沉稳,无有慌乱,但他手下军将头领却是稳不住。十几万西军是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压力。

    过了一阵,打南面大道上奔来一支马队,约莫三二十骑。绝大多数是护卫,夹杂着五六个身穿荆王官袍的官员。实则就是简化陆齐之官袍,文黑武红。王庆看到当头之人,脸上露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