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么?那人说他是个瞎子哎!”

    “废话,当然是听见了。”

    “哎哟,这沈家大小姐还真是仗着有钱欺负人家啊……”

    “就是。”

    ……

    这话多有不入耳,丫头不安地扯了扯她家脸色暗沉的小姐:

    “小姐……”

    “我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那咱们还……”

    罢了罢了,这酒没法喝了。

    尘湘一把拉起自家丫头,快速奔出酒楼。

    第2章 【公孙·沈家】

    雁归楼所处的三梅街因得尽头有三片梅林故而得此称,据说每每冬末春初之时,满林梅花盛开,清香淡雅,望之不禁胸中郁气扫光,浑身神清气爽。亦多有文人来此地畅饮,酒后又兴起大作,也学那太白潇洒一回。

    秋禾紧紧跟在公孙策身后,一般行路,他家公子是最厌烦有人来扶的,以往被骂了数回直到挨了一次打他方才学乖了,不敢再扶。

    过了小木桥,远远便能看见那片梅林,只是都已三月了,想来再有梅花也是所剩无几。

    他的竹杖敲过脚下的碎石,摸索着行了一段石板路,秋禾小声提醒他:

    “公子,已经入林了。”

    公孙策脚下滞了滞,轻轻点了点头,其实不必他说他也已嗅到梅花的香气。自眼瞎以后他的听觉与嗅觉就格外敏锐,甚至能听到好几里以外的动静。

    开封相国寺的觉明大师就常常笑他,说他这是因祸得福。

    只是这个福,得来确实是不易。

    今日公子的脸色一直不好,早上听了那段“九曲三珠连环案”,正午时候想要用饭,却又偏生遇到个不讲理的女子,这痛处一戳再戳,盐巴一抹再抹,难得他从汴梁赶路回来,才没几日就碰上如此多的烦心事。

    秋禾不禁觉得惋惜,想他公子当年,风流倜傥,文才兼备,相貌又好。科举考试一举便是堂堂进士,何等威风。那时候他可是跟着出尽了风头,连得出城一趟,连卖猪蹄的老大婶都会多看他几眼,虽说感觉是有些异样,但好歹可以聊以慰藉。

    想到此处,他叹了口气。

    公孙策听罢,由不得笑他:“我都还没叹气,你叹什么气?”

    秋禾摇摇头:“小的在为公子抱不平啊,公子,您好好的一个翰林学士不做,还跟圣上说什么告老还乡,公子您才二十出头,还不老呢。”

    公孙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若我继续任翰林一职,不日便可升做宰相。朝廷官员之子做官本就是我朝大忌,偏偏我现又是个瞎子,难免有人会有微词。不如回庐州清闲清闲也好。”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就是你眼睛不好,您那才华摆在那儿的,那些个草莽怎会比得过你!”

    “秋禾,你怎么说话的……”

    好歹是跟了公孙策多年,自然胆子大些,秋禾闷闷不乐:“我说不回来吧,去江南走一遭,兴许遇上什么神医华佗在世,把公子您眼疾治了。偏生你非要回来,这可不,连个乡下丫头都能欺负咱们,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公孙策微微一笑:“治得好治不好一切由着天命,我倒不很在意。”

    跟了觉明大师参禅的那段日子,似乎想通了很多东西。

    看得见也罢,看不见也罢,人生短短数十载,不会为他的踯躅停留半分,与其苦恼愤恨上天不公,不如这般过了,平平淡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估摸着走得差不多了,公孙策忽然停下脚:“秋禾,你替我看看这前面可是有石桌石凳?”

    “哦,好。”

    听得几声布鞋摩擦在新生青草上的响动,想是秋禾小跑了过去。

    不一会儿,又听他跑了过来。

    “公子,前面是有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个笑佛石像呢!”

    哦,是了。

    公孙策点点头:“我们过去。”

    四周暗香浮动,轻风拂过,送来几缕清新。秋禾引着他,在这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透着寒意,却挡不了那些少年往事。年轻总是气盛,图争个胜负输赢,他还在书院的时候时常邀了同窗好友来此地赏花吃酒。

    冬季甚寒,雪化开又加剧,一行人倒是毫不介怀,说说笑笑,畅饮数坛。以致后来还害他生了场大病。

    他嘴角不由得渐渐上扬,伸手探去:“当初我们有三人,这两张石凳可是争执了许久,不知何人来坐。”

    秋禾笑道:“公子,现在有三张了。”

    “哦,是吗?”

    想来之后又有人砌了一张罢。成人之美,当然是好事。

    见得公孙策总算是笑得自在,秋禾心下也松了口气,嘴贱的毛病又犯了起来:

    “其实公子犯不着跟那么个女子争论,多有失风度啊。”他自是没料到自家公子有如此执着的信念,难不成是因为看不见周遭人的视线,所以也就不在乎了?

    岂料,公孙策脸色一转,冷冷哼道:

    “不过是一个俗人,以后莫再有交际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