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没有徐寿辉,徐寿辉的手下也没有倪文俊,陈友谅还是会起义,还是会成为割据一方的领袖。

    要么,他就得等到至正十五年,等到陈友谅在黄蓬起义。

    然后再在战场上杀了陈友谅。

    林渊让人把周福送走,自己坐在桌前喝茶。

    他有些心神不宁,自从知道徐寿辉起义之后,这种不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比起方国珍,刘福通,林渊更在意的就是陈友谅。

    陈友谅的军事直觉,对战争的敏锐度,都不是常人可比的,就连朱元璋赢他,也不得不说有几分运气的元素。

    而且他足够心狠,几乎没有弱点,林渊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如果要杀了家人才能谋夺大位,陈友谅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是个天生的权欲生物,他渴望权力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所以他才是一个独夫,不能容许任何人质疑他反对他跟他的意见相左。

    林渊喝下一口茶。

    他只能等待,等三年以后陈友谅的名字横空出世。

    “我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林渊扶住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

    二两重新给林渊斟茶。

    他看着林渊头疼的样子,小声问:“少爷,您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林渊看向二两,他问二两:“二两,最近过得如何?”

    二两脸上有了笑容:“我现在跟爹娘住在一起,过得可好了。”

    二两还低头说:“我娘给我看了个媳妇。”

    林渊吓了一跳:“谈好了?”

    二两笑道:“您也认识,是小瑶。”

    小瑶也是林渊家的家生子,父母都是家仆,比起后买的仆人来说,家生子的地位高许多。

    所以在选择成亲对象的时候,大多数也会选择家生子。

    二两还跟林渊说:“我娘跟她娘都商量过了,等常熟这场仗完了,我们就成亲。”

    林渊呆愣愣地说:“恭喜。”

    二两傻笑着。

    林渊想了想:“我到时候就不去了。”

    二两松了口气,他也不敢请林渊去,不然到时候没人放得开手脚。

    林渊拍了拍二两的肩膀:“争取三年抱俩。”

    二两脸都红了。

    此时的常熟,蒋正的脸也红了,只是他可不是因为害羞。

    第61章 061

    常熟的城墙被攻破的前一个时辰, 蒋正叫人捆着安老四,带着自己的细软和家人准备跑路, 已经来不及向朝廷求援了, 他得活命, 却又不觉得自己被高邮的人抓住后会有什么好结果, 一家子花了一个时辰商量, 一个时辰收拾, 最后一个时辰才用来跑路,就连常熟最后的兵力, 都被蒋正召集到自己身边, 保护他离开常熟, 逃往湖州。

    这么多人,叫蒋正即便逃也逃得引人注目。

    已经冲进城内的陈柏松和朱元璋互看一眼。

    “驾!”

    两人几乎是同时策马, 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冲过去。

    谁拿下蒋正, 谁的功劳就更大。

    他们根本不用思考,身体就已经先行一步。

    “快走!”蒋正坐在马车上,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冲着前面赶车的马夫大喊, 他的父母也在车上,两个老人倒显得格外冷静。

    蒋父说:“叫他们停下。”

    蒋正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上一任同知, 也是如今蒋家的当家人,他有十二个儿子,最终却选择了蒋正这个姬妾生的儿子继承自己的位子,他以为这个儿子有野心, 有胆量,却万没料到,这样一个儿子做同知是够了,却做不了更高的位子。

    有野心不是错误。

    错误的是,他的智力不足以匹配他的野心。

    蒋父叹了口气:“跑不掉了,我们投降,现在献城,说不定还能保住蒋家。”

    蒋正:“爹!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蒋父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和自己长得很像,他终于说:“就算你我都死了,只要能保住蒋家的一丝血脉,就值得。”

    “和家族相比,我们的存亡,并不重要。”蒋父对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也很慌乱,也很害怕,但也只能停车——他并不会反抗主人的要求。

    蒋正扑过去保住蒋父的腿:“父亲!我不想死!”

    他涕泗横流,鼻涕糊了满脸,他从未这么狼狈过。

    蒋母这时候拉住了蒋父的手,冲他笑了笑:“难得跟你一起出来。”

    蒋父看了眼自己的老妻,自从年过三十以后,他就跟老妻相敬如宾,更爱年轻的美人,但如今生死存亡之际,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她,蒋父叹了口气:“是啊,许多年了。”

    蒋父拉着蒋母的手,一起走下了马车。

    蒋正趴在马车里痛哭。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他能听见敌人的马蹄声。

    蒋正艰难的爬起来,双腿发抖的下车,站在父母身边,他是蒋家的儿子,他流的是蒋家的血,为了家族,他不应该吝啬自己的性命。

    “爹。”蒋正抓住老父的胳膊。

    蒋父:“儿啊,时也命也,强求不得。”

    他话音刚落,朱元璋和陈柏松已经带人冲了过来,两方人马对峙,却还没有打起来。

    陈柏松率先喊道:“蒋同知何在?!”

    蒋父拍了拍蒋正的胳膊,蒋正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着马上的男人,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开口说道:“我乃常熟同知蒋正!”

    旁边的朱元璋举起弩,射穿了蒋正的胸脯。

    看着那支箭飞射过来,蒋正根本动弹不得,他想要逃,但是脚就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然后——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胸口的箭,向后倒下去。

    此时朱元璋才对保护蒋家的士兵说:“缴械跪地不杀!”

    士兵们互相看看,直到有一人跪下,这才如风吹麦浪般跪了一地。

    只有蒋父和蒋母还站着。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蒋正哪怕一眼。

    “不知将军名讳。”蒋父拱手做礼。

    朱元璋牵着缰绳:“某乃南菩萨座下,朱元璋。”

    蒋父整理衣冠,和蒋母一起对着朱元璋与陈柏松缓缓拜服,行了一个大礼,他的头趴在地上,说道:“还请朱将军放蒋家其余人性命。”

    朱元璋冷笑:“若是蒋大人早些献城,我主还能留他一命,如今放了将家人,日后得放多少人?”

    蒋父没有抬头,声音颤抖地说:“还请大人放过稚子!”

    朱元璋和陈柏松互看一眼,陈柏松下令道:“将家人,无论老幼,就地格杀。”

    自始自终,蒋父都没有抬起头,他只能无声的流泪。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们只看到了朝廷,却没有看到高邮,他们的野心最终把蒋家全毁了。

    他的耳边是族人的惨叫和求饶声。

    他的曾孙们还是懵懂稚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喊。

    地上染满了鲜血,蒋母冲蒋父说:“妹妹们都走了。”

    蒋正的妻室们被蒋母叫人围在老宅里杀了,只有两个怀孕的被她嘱咐别人带走,没有跟着他们一起逃。

    蒋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忽然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蒋家没有死绝!他们还有血脉!

    蒋母笑着说:“我总骂你老不死,眼下看着真要死了,又有些舍不得。”

    蒋父:“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

    蒋母朝他笑:“夫妻之间,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出嫁前,我娘对我说:“你出嫁以后,与你夫君福祸相依,生死与共才是为人妻的本分。”,我们下去之后,我去见公公婆婆,也能说一句无愧于心了。”

    两个六十多的老人互看一眼,嘴角带笑,从容赴死。

    看着地上的尸体,朱元璋冲亲兵说:“这两个好好收敛。”

    亲兵应诺。

    他们要开始接手常熟了,士兵们都是有经验的,他们一部分人安抚百姓,举着铜锣宣布常熟已经是南菩萨的地方了,南菩萨不会为难百姓。

    另一部分人则冲进常熟大户人家的家里,这些大户人家有些龟缩在家里,有些已经带着些值钱的东西跑了,跑了好收拾,没跑的则是被士兵们请出来,除了随身的东西以外什么也不许带,他们的钱财会全部充公,除非他们立功。

    于是这些家产被“充公”的大户们开始互相攀咬,表示对方跟蒋正同沆瀣一气,鱼肉百姓。

    这些人全部被下了大狱,什么时候出来,就看什么时候林渊到常熟,腾出手来管他们了。

    大约是“南菩萨”的名声够大,加上百姓们发现这些兵们没有欺辱妇孺,也没有抢夺他们的财物,甚至还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常熟的粮仓,看着粮仓里的粮食,百姓们终于忍不住,跪地痛哭起来。

    他们中不少人的亲人家眷都是饿死的,没有撑过去年冬天。

    可明明有这么多粮食,这些粮食都是他们种出来的,自己种着粮,却吃不饱饭,这是个什么道理?

    陈柏松看着这些百姓,手里拿着水囊,灌了一口水以后才对朱元璋说:“比预想的容易。”

    朱元璋看着不远处被士兵们松开捆绑的安老四,笑道:“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

    陈柏松看了朱元璋一眼。

    他们俩虽然是同僚,但日常接触并不多,陈柏松甚至有意无意的提防着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