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半闭着眼睛,脑袋靠在澡盆边的软枕上,浑身泡得有些微红,脸上却是带着惬意,听到杨修胜的话笑着回道:“大伯,我都多大岁数了?两年对你来说只是几次闭关潜修而已,眨眼就过,但对于我而言就是刀山火海一般苦苦受着。呵呵,日子一天天过,我这身子也一天天看着委顿下去,如今离开的汤池就只能靠这药浴维系,不然痛不欲生。

    呵呵,不怕大伯你笑话,每日上朝我都觉得煎熬,坚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杨修胜拿起边上的一副药汤凑近闻了闻。这药汤是之前宦官端进来给皇帝喝的,凉在边上,他觉得闻着不对,皱眉道:“你现在喝这种榨催精力的药了?自己求死?”

    杨修胜不认为皇帝不知道这药的害处,唯一解释只能是皇帝故意的。

    果然,就听皇帝自嘲道:“不然呢?如今全靠这种药汤让我不至于被折磨得疯掉还能处理事务。至于是不是找死,呵呵,大伯,你觉得我现在这么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皇帝的话让杨修胜没法接。场面陷入沉默。

    良久,皇帝突然冒了一句:“大伯,你说当年我要是让二弟来接这个皇位,我自己跟你修行的话,现在怎么也该有个元丹境的修为了吧?”

    “嗯。你当年天赋不错,属于中上之资,如果刻苦一些的话如今有很大可能已经元丹境了。”

    “可惜啊,我们几个兄弟都被蒙在鼓里,一通乱斗,死了三个,走了一个,而我得意洋洋的接了这皇位才晓得输得最惨的其实是我。嘿嘿,大伯,我记得当初你还劝过我放弃这个位子,你当时被我误会成二弟的说客,还恨过你许久。”

    杨修胜也想了往事,多年前的一幕幕也让他不禁扬起嘴角,不过片刻后脸又再次马了下来。

    “当年我提醒你已经算是违了祖训,可你不听,我也徒呼奈何?不过皇室更替本就风云激荡,杀戮与否全看运气。你父亲当年就颇有手腕,硬是将我们几个兄弟制得服服帖帖,最后越了我这个长子成功坐上皇位,结果,世事难料,输赢谁都说不清。如果我不是后来入了枫红山庄加上身份特殊,也不会知道皇位下面还有如此隐晦的反转。

    哎……”

    皇帝自己到还洒脱,笑道:“大伯不必为我叹息,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祖宗保佑了,我们皇室的历代皇帝中我即便现在就死也能排进前三了吧?

    就是事情纷杂凌乱,有些打乱了我之前的布置,也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把后事安排妥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杨修胜身为金剑修士之首,本就有拱卫皇室的重任,又是杨坚的大伯,于公于私都责无旁贷。

    “帮我压住杨延嗣。”

    “杨延嗣?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拉我出山,原来是为了防他?不过杨延嗣向来于国朝忠心耿耿而且功劳赫赫,你确定你要动他?而且现在南面不是又起兵锋了吗?你就不怕前线将士多心?”

    “南面边军如今的道行总管是左玉良,他是我的人,他能稳住边军,只要边军不乱,那就不会在军伍里起火燎原。顶多就是一些犬吠,打死就是,算不得大事。

    关键是杨延嗣。这人在国朝里声威太重。当年为了标榜出一个国之“战神”稳定人心,才不得不放权给他操持兵事,如今已经尾大不掉,轻易动他不得。

    不过只要大伯您愿意出手,压住他,让他不能再搞事情,也就是了。国朝只有您有本事压得住他了。”皇帝从澡盆里坐直了身子,表情也没了之前的轻松,看着左边的杨修胜等着回答。

    “杨延嗣也算我们皇室旁支,天赋很好,如今观他也有玄海境一重的修为,而且还有长进的可能。不过在我面前他翻不起风浪,你可以放心。”杨修胜慎重的朝皇帝点了点头,直接应下了这份差事。

    不过杨修胜还是疑惑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听你的口气只是压住他就行?”

    “哼,勾结外敌,暗中资敌。”

    “什么?!”

    第443章 压住

    皇帝重新躺回澡盆里。声音阴霾:“这件事从四十年前那场大战末尾就有端倪。大战时蛮族的战力有目共睹,陷入绝境之后清剿之时肯定也会拼死反抗,而杨延嗣派去清剿残余的大军回返时却伤亡甚微,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只不过没有深究,只以为是下面的人懈怠,想要保存军卒性命。

    可现在看来他的一切算计都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他杨延嗣的确不负一声“神机妙算”的美誉,论起布局,世上少有人能与他比肩之人……”

    皇帝的消息很及时,下面一线的消息转到他这里来前后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几乎算是实时了。所以来龙去脉他已经很清楚了,如今简单的讲给杨修胜听。

    砰的一声,桌角被杨修胜拍碎了一块,尤不解气,喝骂道:“简直猖狂!”

    “的确很猖狂,不过真算起来也不是不能理解。后路嘛,谁都喜欢给自己准备后路,越是站得高的人越是喜欢如此。”

    “后路?你是说勾结蛮族是杨延嗣再给自己留后路?哼,他莫非还想有朝一日投靠去蛮族不成?”

    “大伯,你听说过鸟尽弓藏这个词吗?”不等杨修胜回答,皇帝继续又道:“我是才听人说起,觉得这四个字因该最能解释杨延嗣内心的担忧,也能算是他的动机。”

    皇帝嘴里冒出来的新词可不是他自己发明的,而是他从下面人报上来的铜条里学到的,觉得很贴切而且简洁。

    “鸟尽弓藏?”杨修胜念了一遍这个新词,然后心里有些明白了,即便是字面意思,放在杨延嗣的身上也能代表一种极可能存在的危机。

    鸟都被杀干净了的话那还要弓箭来干什么呢?

    换个说法,敌人都被杀干净了,那还要当兵的来干什么呢?粮食多了吃不完吗?

    这个道理很浅显但却很容易被人忽视。更少有在巅峰之时就为将来可能陷入低谷的时候做相关的打算。

    杨修胜也不禁在心里赞同皇帝的那句“神机妙算”,足足四十年前杨延嗣就在为自己今后可能出现的“鸟尽弓藏”做准备,并且事到临头还真的有这个胆子去做。

    “不过他既然提前布置这么多年了,为何最近几年才开始实施?”杨修胜还存有疑惑。

    “因为我。”

    “嗯?”

    “大伯,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虽然谁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我自己清楚应该要尽快安排后事。所以我学着父皇那样,想要为国朝挑选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杨修胜却是已经听明白了。虽然他很多年都没有关注过国朝的政事,但当年先皇在立储君时的所作所为他是知道的。

    当年先皇五个儿子,一番挑选下来,死了三个,一个远走他乡至今不知在何处,最后剩下的一人便是杨坚。

    如今杨坚想要效仿先皇,必定又是一场流血漂橹。

    甚至杨修胜都能想象到,杨坚为了立储君,肯定先就要看看几个儿子的本事,所以就会放任对庙堂的管束,放任就会滋生派系和结党私营。而具有一锤定音力量的军伍肯定会被杨坚故意打压,让军伍人人自危且不敢参与夺嫡之争,这样才能让“挑选”局限在可控的范围内。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杨坚“挑选”储君的这一系列动作却深深的刺激到了军伍第一人杨延嗣,让其为了自保,不得不把暗藏了几十年的退路搬了出来:资敌,让敌人迅速壮大到可以威胁到靖旧朝的地步,然后逼得国朝不得不重新重整军伍威势。

    说的简单些:不是怕鸟尽弓藏吗?简单,保持一直都有猎物存在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