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嗣预计的情况其实已经很准确了。他这么些年来一直对于户部建立起来的那一套库存体系了解得很透彻,具体的数字他虽然不清楚但以如今南面的局势来判断个大概还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从八月下旬开始,南面边军就聚集了超过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以及超长的补给线流水一样消耗着滩石和亥下常备的粮食库存,保守估计这两地的粮食库存最多坚持到十一月底就会告竭。

    然后就需要消耗各地官仓中的存粮了。而实际上户部已经在做这项准备了。各地官仓都在提前将粮食源源不绝的运往滩石和亥下转存,同时整个户部的官仓体系都在频繁的变动,为的就是能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最高效的满足前线需要。

    而十月底会有一批新粮在全国产出并进入入库阶段,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因为从这一批粮食开始,靖旧朝将正式进入全面紧缩的状态,特别是粮食,不会再按以往的份额将收起来的粮食少量库存其余的全部送往公、私两种粮铺,而是会使用战时的规矩,以配给的方式给各个城市放粮。

    最开始的时候老百姓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即便配给也不会一下子就收紧到极限,而是一两分一两分的慢慢收紧,时间上会持续数月才会真正变成每家每户按人计算购买数量的地步。当然,若是前方战局很顺利,也有可能控粮的方略不至于进行到这一步。

    最受打击的是各地的私人粮商。一旦开始粮食紧缩,他们就从根子上断了生意,甚至如今他们手里的存粮都拿不住,户部会以市场均价强行对他们手里的存粮进行收购,让他们不亏本就算仁义了,还想赚钱?梦里去吧。

    可最大的粮商却是五大皇商中的“茶”。

    “茶”的主要营收范围就是茶叶和粮食,靖旧朝里的茶叶有一半都在他们手里,而私人粮商也有三成是他们的人。如今粮食方略收紧“茶”受到的冲击无疑最大。间接的就是“伤害”了“茶”背后的那一小撮人。应该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有挣扎或者阻碍。

    而这些问题都直接压在了户部尚书白常卿的身上。

    自从南面战火重燃,文官们准备的反扑被玄清卫直接按死在腹中失去了话语权之后,整个文官集团就不可避免的被大势裹挟走上了“下坡路”。

    军伍的气焰嚣张,如今已经有了翻身踩在文官头上的迹象了。别的地方或许感受还不深刻,户部却是一直都在和兵部直接接触感受尤为清楚。

    以前兵部来上报军需的条子谁来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穿小鞋,可如今派一小旗官就把条子送来了,而且态度强硬,说要多少就要多少,至于筹措的困难,管兵部什么事?你户部是吃干饭的吗不能解决?

    而且还真不敢过分拖延,前线吃紧,若是因为物资的问题吃了败仗丢了关键的地方,那责任肯定第一个打在户部身上,他白常卿也肯定第一个掉脑袋。

    战时,一切都要给前线的兵事让路!

    这就给白常卿这个户部尚书堆积了无数的烦心事和麻烦事。压力更是他上任以来从未有过的大。

    其它的杂事都还好,大不了多磨几遍,多催促几次,了不起让手下衙役吓唬吓唬也就把事情推着往前走了。可如今面临的粮食收紧方略,这就实在不好办啊!

    风声是早就有了的,只不过目前还没有正式开始。而且历次和蛮族大战的时候都有类似的方略推出来,区别在于每次执行紧收方略的程度不一样,这受战况的影响。前面打得好内部就不会收得太紧,打得不好那就紧得只留一口气。

    可就是如今还未正式开始收紧的情况下,各种“招呼”和“善意”就打到白常卿面前来了。甚至左相叶澜笙也很隐晦的给过他一些暗示,但这些都被白常卿给假装糊涂混过去了。

    不过能混多久呢?总要做决定的吧?等事到临头了又该如何选?

    第609章 分歧

    刚下朝会,白常卿就冷着脸一路快步的出了宫,然后坐上自己的马车,放下帘子一路朝家中回去。今天心烦意乱实在看不进去公文了,回家去歇一歇。

    马车上白常卿明显感受到了这车马热闹的军侯街上要比往日安静了很多。掀开车帘一角,可以看到外面的酒楼、茶社之类的地方门可落雀早没有往日的繁盛。

    说起来军侯街的上半截如此多的酒楼、茶社一大半都是靠庙堂里的诸公养活,旁人可不会为了排场和雅致花远比别的地方更贵的钱喝茶喝酒,只有庙堂里事事都要高人一等的诸公们喜欢这种调调。

    当然,包括白常卿在内,他们来这些地方的花费并不需要他们自己掏腰包,有的是人排着队请他们来这边坐坐。

    最近这风气被战火的阴云给压制下去了。就算最喜欢出来的人都尽量避嫌,免得触了霉头。

    白常卿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出来和同僚们喝酒饮茶了,一般要么上朝,要么上差,其余时间他哪里都不想去就待在家里,如今算是朝中出名的顾家的一位。

    换做他人,如白常卿这样喜欢待在家里不再应酬的话肯定要被嘲讽,说是惧内。可白常卿没有人敢说。

    人家堂堂户部尚书,而且年纪也七十多了,一般人哪敢嗤笑他?而且白常卿自己也不在乎。

    相反,如今这局势不好,白常卿还乐得清闲被人当做“顾家”或者“惧内”,这样省得他去费心思推掉那些阴恻恻的私下邀约。

    都是些什么人哟,这个时候还想拉他站队,白常卿心里有些发冷。特别是之前左相叶澜笙给他的那几次暗示,更是让他心底微颤,感觉很多事情他自己应该早做打算了。

    白常卿的宅子在皇城西,是新买的宅子,比以前的那套大了很多。

    刚一进门白常卿就看到一对姐妹花笑容满面的小跑着朝他扑了上来,顿时脸上的阴冷消解化为微笑,展开双臂一左一右的将姐妹花搂在怀里。

    这种毫无“仪态”的行为在别家是看不到的,更不可能出现在当家大妇的身上,“端庄”才是高门红墙里的女主人该有的样子。可这在白常卿家里行不通。至少在他娶了徐家姐妹之后就行不通了。

    五十多岁的年纪差距让白常卿看徐家姐妹时多了很多包容,甚至可以说是“溺爱”。而见惯风月的他也正好喜欢徐家姐妹身上这股灵动和烂漫,就算是天真他也喜欢得紧,因为这些都是他曾经有过但早已已逝去的东西。

    “老爷!今天回来好早啊!我今天做饭给您吃好不好?”

    “老爷,我给您缝的常服做好了,您等会儿去试试?”

    叽叽喳喳的很热闹,周围的下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见怪,低着头,笑眯眯却又心思各异的站在远处不方便靠近。

    “呵呵,好,先等我洗漱一下之后再试衣服,然后吃东西好吧?”

    “嗯嗯!”两女笑眯眯的挽住白常卿的胳膊一路去了后院卧房。亲密得就像是小年轻的新婚夫妇那样。

    不过白常卿的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却怎么看怎么扎眼。

    吃过饭,换了新的常服,白常卿又陪着两女聊了一会儿之后进了书房。他需要将今日大朝会上的事情好好捋一捋。

    如今庙堂上的局势也开始越来越难以预料了。军伍的起势,文官的委顿,一起一落让白常卿心里唏嘘不已,但他和很多文官不一样,他的内心其实是能够接受现在的局面的。因为在白常卿看来,派系之争也只是限于国朝内部不会发生对外威胁的前提下,若是如现在这种战火燃起的时候那就得悠着点,派系不能凌驾于国战之上。

    这和白常卿之前极力主张“和谈”并不冲突。“和谈”是他的政治诉求,而如今诉求失败,那就不能耍赖耍泼,皇帝赢了,军伍赢了,那就跟着赢家办,这叫输得起也放得下。所以如今庙堂里的暗涌让白常卿暗自心惊,甚至是后背一片冷汗。

    为何?因为包括叶澜笙在内很多文官集团里的骨干人物依旧在私下串联,没有承认自己话语权的丢失,并且打着一个让白常卿心惊肉跳的主意:若是前方战局不顺,或者战损极大,那么就有机会站出来指责军伍空耗国库和将士性命,再次力求和谈,以此重新拿回话语权。

    甚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叶澜笙几次给暗示白常卿在钱粮上给军伍一些压力,甚至是在军械上“适当的放宽松一些”。这些话白常卿怎么回?怎么敢应声?

    而这次朝会上皇帝已经明确了紧收钱粮的方略,要求户部在十月底收粮入库开始分批次实施。

    若仅仅是这样也还好办,白常卿虽然没有经历过大战期间的统筹差事,但户部存有详细的案牍,将最近几次大战户部的各种方略找出来,综合一下然后改以一些细节想来就能过关。而且这些案牍白常卿在之前早就借出来翻阅过了,家里书房今天也带了几分拓印的回来仔细琢磨,心里是有准备的。

    可越是有准备他越是纠结其中。因为一旦紧收的方略开始执行,数月之后若是战事未结,那必将开始以配额的方式给各城放粮,这种暗藏极大隐形权力并且极其敏感的差事白常卿可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