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今夜没有宵禁,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到处星火点点,主街上灯笼汇集在一起流光溢彩一般四面流动,半空中往下看煞是好看。

    顺着军侯街一路往前,笔直的走到尽头便是高达近三丈的血红宫墙。正对面是三座宫门,两小一大。中间的大门只有皇帝进出或者特殊庆典才会开启,平日里百官进出都是在两边的侧门。

    今日酉时之后,左右宫门就开启了,一名名穿着朝服,但没有带笏板,空着手,笑眯眯的样子。遇到相熟的还会凑在一起慢悠悠的一起走,完全没有平时进出宫门的紧张和忙碌。

    今天不是上朝,而是皇帝在万民宫大宴群臣,所有在皇城里当差的从四品及以上职衔且任实职都在这次皇帝的邀请之列。至于那些分散在各地的这些职衔的人就没在皇帝的考虑之内的。估计是在外,离不得人。

    万民宫外的广场已经架起了法阵照明,布置了餐桌,宫女和宦官成队的在其间穿梭,如同辛勤的蜜蜂,将这场国宴尽善尽美的展现出来。

    吃国宴很麻烦,到得早不行,你进不了场,只能在广场外面站着,累。来晚了也不行,会有礼部和吏部的人卡着点名,不到就是对皇帝不敬,到晚了也一样要被记下名字之后会被问责,若是拿不出合理的说法那就是大麻烦。

    酉时开门,酉正时就要按照等会入席的区域在指点的位置集合等待。直到戌时一到就准时入席。然后在宦官的带领下迅速落座。

    吃个饭就跟上杀阵一样,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吃饭该有的写意和轻松。这也将国宴的基调定了下来。

    刚到戌正时,皇帝一身黄袍在一众内卫的簇拥下从万民宫里出来,摆了摆手,就说了两个字:开席!

    顿时下面广场一片人躬身谢恩,然后等皇帝在万民宫门前的专座上坐下,各人才重新落座。

    “陛下令开席!上菜!”宦官的吆喝声没有用扬声的法器都能传出去很远,不用再专门招呼,一队队的宦官开始端着托盘穿梭上菜。

    上的菜品也是有规矩的。冷盘已经先上了,一共九碟,接着上热盘也是九碟,然后是两个汤水,以及主食,最后上果盘。这些菜是靖旧朝立国之后的第一次国宴就定下来的,就算改动也不过是在食材的选优上做些改动,菜品是不敢改的。说实话,这些菜式在立国的艰苦岁月里算是大餐硬菜了,甚至称得上奢侈。可现在嘛……

    皇帝杨束高坐,他虽然不说,但他是不喜欢吃面前的这些菜品的,吃得都腻了。但他不会剩着也不会挑食,不喜欢不代表吃不下,也不代表难吃。

    从皇帝的视角往下看,整个国宴的场面和从下往上看完全不一样。

    那是泾渭分明的座次。虽说都在露天,但越是接近皇帝,说明就餐的人地位就越高。比如说离皇帝只有一片台阶的那四桌,就是如今靖旧朝庙堂里站得最高的那一批人了。其中不但有左右两相,还有六部执掌,以及四大方面军的都督,还有南面军事道行总管左玉良的大儿子替父赴宴。

    说到左玉良,已经从南面前线撤回来了,如今人在乌湖,下月初就会正式移交边军指挥权回皇城首封。

    如今左玉良被封为新的柱国将军,挂兵部左侍郎虚职,再领了天风公爵的爵位,一步迈入人臣巅峰。不过暂时还没有在左玉良身上看到实权的痕迹。唯一可以算是职务的“兵部左侍郎”都是用的“挂”,这说明这个职务荣誉成分居多而不负责具体的事务。且兵部尚书的职务皇帝依旧没有拿出来,还是捏在手里。

    除了这些大员之外,庞斑首次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席面,这在先皇时期是从未有过的。先皇对于玄清卫这支亲兵一贯的做派就是“藏着掖着”,这样的好处就是一旦玄清卫犯错的话不会被人借题发挥,可以很容易的用“私兵”二字内部处理掉。

    而现在这样被提到人前来,好坏参半,坏处就是以后容易被盯着。好处就是皇帝在表态,也在有意的抬高玄清卫在朝中的地位。

    不过庞斑的习惯早就在之前几十年间养成了,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他都很低调,收敛气息到了极致,若不是他一身黑袍还挺扎眼,不然在座的很容易就忽略掉他。

    最活跃的人是坐在庞斑对面一桌的左相叶澜笙,都以为叶澜笙要被皇帝收拾,可这么久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是皇帝在妥协?若不然这次大宴为何又把叶澜笙的名字放在百官第二的位置,仅次于大功在前的左玉良?

    而叶澜笙自己也似乎在庆幸自己时来运转,脸上笑容颇为畅快,推杯换盏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第893章 帝心

    人心难测,即便是亲生娃儿都有藏私心或者起祸心的时候更何况是旁人?

    而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人心就是帝心。

    皇帝坐拥天下,手里横断八荒六合,轻轻的咳嗽两声传出万民宫都将化为雷霆咆哮震得天下惊惶。

    这可不是在说笑,且一点也不扩张,在靖旧朝,皇帝就有这么大的威风和本事。

    蓝月节每年都有,而且都是三月廿五,各地不论风俗怎么变,过蓝月节吃蓝月糕都是这一天的头等大事。就连死囚在这一天都会分一口蓝月糕,街边乞儿也能在店铺边讨蓝月糕吃到饱。

    所以蓝月节很稀奇吗?其实不稀奇,只不过人都懒,平日生计所迫不得不起早贪黑,一年到头少有休歇的时候,而蓝月节恰好给了人们一个偷懒的借口罢了。

    再加上今年的蓝月节的确有大肆庆祝的理由,庆贺新皇新气象,也庆贺南面大胜。

    当然,所谓的“偷懒的借口”这是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的,越是站得高越是不存在“偷懒”的余地。更何况站在这个世界世俗权力之巅的那个人。

    杨束有自己的道道,他打小起就不被人重视,情绪也好,想法也罢都不敢轻易的让旁人知道,只能悄咪咪的先办事,不张扬。之后成年建府,然后厮杀“大考”,最后登基为帝,这一条路走来他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这种内敛或者说阴险的性格。并且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依仗。

    登基之后先皇杨坚并未传授什么“帝王术”给杨束,唯一移交过去的就是“赤”。如今杨束别说偷懒了,懒床都要被好一番收拾。

    所以蓝月节对于杨束来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能够放松的理由。

    大宴群臣只不过是杨束的一个手段,一方面为南面的大胜贺,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天下人一个讯号:别紧张了,天下安定,各自好好活吧。

    好好活!三个看似简单的字却又很不简单。至少杨束现在深有体会。

    胸口的“赤”似乎在长,已经有两个巴掌大小的范围了,那种无时无刻的疼痛也愈发的强烈,哪怕杨束不想经常呆在福安宫的温汤里也由不得他,不然睡觉都要受影响。

    至于和皇后同房,杨束已经许久没有这个心思了。一来胸口的“赤”不方便被看到,穿着衣服或者开了法阵遮掩的话他又觉得别扭,而且疼痛持续着,总是分心。除非是憋久了他才会多要几次。当然不是对皇后一人,而是他之前的那几个妾室如今的妃子。

    每天忙不完的事情,签不完的印鉴,每一件都不敢大意,都要小心的反复斟酌。好在中书院帮了大忙,让杨束不至于每件事都从头考虑,整理之后他从中书院给出的几个选择里挑一个他觉得合适的签了放下去处理就行。

    即便蓝月节,杨束还是要早忙到晚。

    明天就是三月廿五了,万民宫前的这长大宴在丝竹声中渐入佳境。广场上不单单有酒席,还有一方略高的舞台,会有宫中的舞队上台献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舞听乐,还能左右同僚小声的聊几句,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国宴吃起来虽然费劲但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杨束自己夹菜吃,自己倒酒喝。本来这些都是宦官在做,但他不喜欢,他喜欢自己动手。吃饭嘛,等到都要别人伺候的时候岂不是人就废了?

    别人在看歌舞,杨束就在看他们。

    虽然修为不高,但杨束却学会了一门瞳术,很简单的那种,可以让他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

    宫里的歌舞没看头,杨束早年间各地游玩的时候歌舞见得多了,荤的素的都数不胜数,说实话,宫里的这些歌舞太老旧了,没新意。但似乎下面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远一些大臣不在杨束的“观察”范畴,他还不至于去关注那些“小官”。他主要是在看近一些的那两排席面。

    最热闹的那一桌无疑就是左相叶澜笙在的那一桌,声音不小,哈哈笑着聊天品酒,甚至好像还有人饮酒做歌行了酒令。

    其它桌的人都时不时的看向叶澜笙的那一桌,好不容易眼神和叶澜笙碰上的话就连忙举杯遥遥的敬一下。若不是国宴不准轻易离席的话,不知道多少人去找叶澜笙敬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