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人不散,城投公司作为东道主宴请工作组成员。只是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全部缺席,金杨也在散会后径自离开。

    在楼道间,他不无意外地遇到了有意缓行的高官保。

    看到他,高官保对司机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去开车。

    “高市长!您不参加中午的宴请?”

    “另有要务。”高官保笑了笑,“小金啊!听李刚说,你们的基金会搞得不错,年轻就是好!有潜力啊!”

    “高市长过奖!”金杨谦虚道。

    “刚才你在会上的发言,很费解……”高官保快速进入话题。

    金杨知道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发言,而是考虑他发言背后有没有苏娟的影子。他伸手挠了挠头,“我就随便一说,只是表明一种态度,顺便看看别人的态度。”

    高官保显然不怎么相信金杨的话,他淡淡一笑,拍了拍金杨的肩膀,“好好努力!”

    “谢谢高市长!”

    和高官保分开后,他快速离开城投公司大楼,来到一处街心花园,拨通了苏娟的电话:“老婆!局势不容乐观呀!宫市长态度鲜明地站在齐少华一方,临时提高了保证金金额……”

    “你放心,我们已有对策,你等着看好戏吧!老公!谢谢你,武染职工取消了职工集会游行。”

    “哦!”金杨若有所失。他知道这事对拍卖起不到关键性作用。

    “晚上我俩一起庆祝!”

    金杨知道她现在很忙,说了几句贴己话,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整个人一片茫然。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在武染搬迁项目中多少能帮到点苏娟,但是实际证明,自己真是人微言轻有力施不出。而且他还答应杨慧红,一定要给下岗职工尽量谋求点公平。可是现在他唯有指望苏娟的国泰能夺标成功。

    公安局的打黑行动,自己也似乎被排除在外,连马力和所里的民警都有外围任务,自己倒真成为了“不干事”的领导。

    现在去哪呢?他不想回所里,倒是有个地方一定要去。他强打了打精神,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武染家属大楼。

    车到家属院,便看到院子一角摆满了花圈,楼下扯起几个遮阳棚,有七八桌麻将,不时有人从楼道里进进出出,足见杨慧红在武染厂的人气不一般,几个厨子站在大炉边忙乎着,冷凝霜头上扎着白布,在桌间穿梭者端茶递水。

    金杨来到一张礼金桌前,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大概数了数,二千七百多元现金,他留了几张散钱,二千七百元全部递上。

    写礼单的是个中年人,看打扮也像厂里的下岗职工,人忠厚热心,写得一手好字,厂里一般的人情世故他都去帮衬,他接过这笔钱,疑惑问:“你是代表那个车间的,礼金名单呢?”

    在他想来,杨慧红的亲戚同事都是些苦哈哈,一般的同事和邻居随礼五十元,超过百元都是亲戚,上千元的都有原车间几十人凑个份子。

    “我代表自己。”金杨说完转身,男人一脸震惊,捏着钱呆了呆,连忙站起身,递了一包五元的香烟,憨厚地笑道:“我代表杨师傅一家谢谢您了,麻烦您留个名字,下午一点要喝几杯酒。”

    金杨本不想报名,但一想到习俗如此,再磨叽下去也避免不了,他弯腰在礼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哥!你来了!”冷凝霜站在他身后,萧瑟的神情中有微微的惊喜,她恭恭敬敬递上一杯茶水。

    “嗯!你妈妈和姐呢?”金杨看了她一眼,很憔悴,好像一夜间瘦了不少,但是眉宇间没有明显的悲伤。

    “她们在楼上,我带哥去!”冷凝霜沿路给来客敬烟,看上去颇为能干。

    “呵呵!像个小大人!招呼客人有板有眼。”金杨夸奖道。

    冷凝霜眨了眨眼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为了给父亲治病,别人还是孩子时我就得长大。不过没事,挺好的,我收获的东西别人得花一辈子去感受。”

    金杨暗暗一叹,想到上午的那场会议,弹指间少了一点五个亿,而这里的工人……他没有说话,跟着冷凝霜来到二楼。

    二楼大门中开,几个人在烧香敬礼。杨慧红和冷月潭站在两旁还礼。看到金杨,冷月潭瞬间低头,脸色微白。

    金杨按惯例敬香行礼完毕,这才来到杨慧红身前,低声道:“杨师傅节哀!多保重!”

    说实话,她丈夫去世,杨慧红的喜悦大于悲伤,因为他活着比死还难受,不仅自己痛苦,全家人都跟着遭殃。她甚至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好几块石头在她心上压了多年,她已经不堪重负。

    “谢谢金所长!还劳你亲自来一趟……”杨慧红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红了半边,她微微低头,小声道:“有时间,请留下喝酒!”

    金杨婉言谢绝,“我还有事,不能多留。”说完,他朝冷月潭看去,“什么时间回的?”

    冷月潭轻声道:“今天早上,公司给订的机票。”

    “哦!”金杨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顿了顿道:“你们忙,我再来看望你们!”

    杨慧红知道留不住,她小声对冷月潭道:“月潭,去送送金所长。”

    两人来到楼下,不知何时,天忽然阴了下来,院子里卷起了一丝丝冰凉的风,盘旋着冲进院子里,又辗转着从墙头飘出去,花圈的白花翠枝瑟瑟作响,透着一股清冷的萧瑟。

    “学习还好吗?什么时间学成归来?”

    冷月潭抬起头来,看着他惯常的温和笑容,低声道:“学习还行,大概半年后才可以回公司实习。”

    “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找苏总。”

    金杨的话使得她心里最后那一点可怜的清醒,顷刻化为乌有。她收紧自己的胳膊,把脸深深低了下去。

    “嗯!”她抬头,目光清凉,“谢谢你的帮助!”

    金杨呵呵一笑,止步道:“你回去吧,家里忙。”

    冷月潭忽然鼓起勇气,脱口而出道:“苏总是你的恋人吗?”

    金杨愕然,含糊其辞道:“怎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感觉到他眼神里隐藏的暧昧,冷月潭不由打了个冷战。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止住内心的战栗,微微摇了摇头,淡笑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没事!你回吧!你现在是家里的支柱,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金杨对她摆了摆手,大步朝院外走去。

    冷月潭并不真的想得到答案。因为她已经知道,问他,不过是想告诉自己,让自己断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