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金主任!”丁来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微带着一丝热情。

    “有劳丁主任。矿山经济开发区的工作以后还要靠丁主任这种矿山元老。”金杨也十分有风度地笑道。

    路达和姜和任的眼睛一直关注着他们俩的“握手”。

    姜和任笑笑道:“丁主任顾大局识大体,在开发区的职能转变和干部交流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省委省政府领导一再表示嘉许。”

    丁来顺无比低调道:“哪里哪里,我时刻保持虚心学习的态度,坚决响应省里的号召,配合南书记和金主任把矿山经济开发区的这盘棋下好。”

    广场上腰鼓齐鸣,欢迎的礼仪小姐分列红地毯两旁,硕大的欢迎标语横挂在办公大楼中央。欢迎规格不能说不高。

    一行人先进入办公大楼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然后来到隔壁酒店的大餐厅。其它部门的先行人员已经等待在座。

    金杨在人群中看到了宁夏熟悉的身影。

    年龄四十有三的宁夏,站在一群年轻的女干部中间,身段和皮肤以及纪委常年工作促就的独特气质,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她远远地朝金杨点头一笑。

    金杨回以微笑,眼睛四顾,却没有看见詹丽的身影,不免有些失望。

    主餐桌一席八人,除了两位省领导和金杨南飞外,原矿务局有四人在列,丁来顺也在其间。

    金杨本来昨天晚上喝得乱醉,看到酒桌上的茅台,心里不禁发虚。

    好在路达定下调子,提出喝饮料。

    省领导发了话,而且下午接着有好几个会议要召开,中午也只能吃个简餐。矿务局领导撤下白酒,换上了当地的一种保健饮料。

    席间众人的话语不多。矿务局党委书记和局长一个将调往省农业厅担任工会主席,一个退休,两人都没有什么心情敷衍,丁来顺照旧保持低调,没有人问话,他绝不说话。路达和姜和任虽说没有提出批评,但他们对矿山有意无意设置的道路堵塞状况相当不满。原本程序中省领导的就餐发言也因此取消。

    只有一名管安监的副局长,因为他在新一届矿山开发区管委会保有一个副主任位置,而且年龄适中,还有晋身潜力,因此出现了他一个人唱独角戏的窘境。

    中午的接待餐在一片落寞中结束。按既定程序,接下来省领导将召开一个中层干部大会,讲解省里对矿山的新思路,并听取各方意见。

    但是当省领导和几十名管委会的核心领导层走出酒店大门时,却齐齐停止脚步。

    刚才还腰鼓齐鸣的广场上,出现了五六十名村民,他们手扯横幅,手举血书,堵在酒店台阶前。

    路达和姜和任脸上一冷,侧头看向矿务局领导。

    “这是怎么回事?”

    矿务局党委书记下意识地看了丁来顺一眼,表情尴尬道:“这是老问题。一直没有完全解决。新山县的村民称他们村的民房受到白浪煤矿开采的影响,造成他们大量房屋塌陷和开裂。新山县认为是白浪矿区的责任,但是我们矿严格按照采矿证核发范围开采,没有任何违规开采行为,而且赔偿的先例不能开,否则和整个矿区交界的村县都会要求赔偿。”

    路达沉声道:“到底是不是因为你们采矿引发的房屋塌陷问题?”

    党委书记硬着头皮道:“有这个因素,我们也有过小范围补偿,帮他们修补危房等,但有些村的要求很离谱,比如这个村,他们不仅要求赔偿,还要求我们停止临近村庄的开采……”

    路达的眼睛落在丁来顺身上,点名道:“丁主任,你说说?”

    丁来顺从第二排人群中站了出来,回答道:“路省长,明看他们是为了房屋,但背后却是各县甚至各村之间的资源利益之争。他们要的是地下资源。这种现象不仅在全国很普遍,世界上其他各国,也存在同样的问题。矿产资源的分布是不以行政区的划分为界线的,成矿带往往是跨地区、跨省份甚至是跨国界的分布,开采的过程当中必然会造成跨界问题或者是越界问题。为了资源的竞争或者争夺,必然带来交界地区的采矿者包括居民之间的纠纷不断,有的地方调节几十年也调节不下来。”

    路达冷冷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解决不了,我这个副省长和开发区的新领导层被活活赌在这里,不得动弹?”

    “不,一定有办法的。”丁来顺把目光落在金杨身上,不温不火道:“金主任是新矿山开发区管委会一把手,今天已经上任,我们都听领导的。”

    金杨这时才恍然大悟,哪那么巧在他到来的当天出现群体性事件。这明显是针对他来的第二招阴毒手段。

    第四章 第二招(三)

    金杨心中还真没有解决之道。他一不熟悉煤炭行业;二不了解事端的根源起因;也不熟悉闹事的人群。他唯一心如明镜的是,对方是成心给“蛋”他吃,他不能认怂也不能当着省领导的面翻脸。

    他若带调侃地笑道:“丁主任说笑了,我的脚在这块土地上还没踩热,就逼着我开工啊?我还寻思着先休息两天到处看看呢。”

    “金主任谦虚,太谦虚了。谁不知道金主任是省里优中选优、精中选精选出来的开发区领导。我们……”

    南飞眼里迅速掠过一丝温怒,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么?他张口打断丁来顺的话,语气尽量显得委婉,“丁副主任。我是矿山开发区党委负责人,按分工,我负责区内企业单位的党务管理、监督、指导和各级部门的协调工作。这件事情我等我充分了解情况后,一定做出妥善处理。现在省领导和新到任的同志们都被堵在这里,你们能不能先把群众劝走?”

    丁来顺目露歉意地对路达和姜和任道:“实在是对不起两位领导和同志们,这是矿山遗留下来的老问题。如果他们是白浪县和矿区人,我分分钟可以劝退,可他们是新山县的村民,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我矿和新山县之间的矛盾,而且……”

    他正解释着,他的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句,“让新来的管委会主任处理。让我们看看他的水平。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有什么资格担任矿区领导。”

    “处理不了就滚蛋。我们这里不养闲人。”

    酒店门前一片紧张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后看去。声音是从一群矿务局职工群中发出的,也分不清说话的人是谁。

    丁来顺脸色一变,大声呵斥道:“是谁,给我站出来?有胆子当面说,有意见当面提,在背后放阴枪算什么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真的站了出来,“丁局长,是我说的。我叫刘大虎,来自地质勘探队。”

    又一名年轻男人站出来,“是我,我叫张凯,来自技术科采掘衔接办公室。”

    “是我,我是……”

    “我说的,我是……”

    一群几十人纷纷站了出来。

    路达微微皱眉,在他看来,即便丁来顺的威望在矿山一时无两,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省委常委、广汉市委书记何家会,但金杨是省委和省政府双项选择出来的开发区领导,他绝对不允许金杨第一天就被打脸。否则将来的工作还怎么展开。他正犹豫是不是给新山县给矿山武警部队或公安部门打个招呼,可又担心引发更大的群体性事件。

    金杨忽然笑了。“谢谢同志们看得起。那我就正式行使党和政府赋予我的权利。”说到这里,他利剑般的目光和丁来顺刺探的目光在空中交刃一般地相遇了。他的措辞亦逐渐强硬起来,“村民的索求亦是当下华夏最基本的问题,要走向和谐,就是要解决这些最基础的问题,形成能够协调利益关系的机制,而想做到必须具备有效的利益表达机制,他们无法找到有效的法律途径,那我们有必须帮他们找。”

    丁来顺微微一笑。这种官腔他听得太多,但对解决目前的问题却毫无意义。他当了几十年的官员,知道现在的领导最怕什么,最不怕什么。劳资关系、农民征地、城镇房屋拆迁补偿、企业改制重组、移民安置等群体性事件是所有官员最怕遇到的,一旦稍有处理不当,轻则毁了前程,重则要吃官司。这也是他赌定路达和姜和任会有所顾忌的原因。而金杨既没有省委领导的权威,在白浪矿山更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充其量算一个光杆司令,他就是神仙也解决不了当下的危机。如果他鲁莽行事,惹出了纰漏,明天就有可能从矿山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