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公司,hr小姐姐领着阮存云办好入职手续,带着他来到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一个公司的气质从它的装修就能窥知一二。

    采光通透的大平层,整齐贯通的牙白色长桌,地上铺着厚地毯,右手边一溜是玻璃门会议室,电子屏幕清晰地显示着是否有人预定。

    大气、精确、理智。

    阮存云来到他的工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些人。hr和其中一位女士说了些什么,两人浅浅一笑,hr就离开了。

    阮存云想起来,这位女士是他的面试官之一,叫沈霏雨。

    是不是应该主动和上级打招呼?应该怎么称呼,沈女士?雨姐?这样叫会不会太显老?

    阮存云正面无表情地纠结着,沈霏雨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来,干练道:“阮存云是吗?欢迎加入烛方。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叫我rain就可以。”

    由别人开启的话题让阮存云轻松不少,他微微欠身:“rain姐好。”

    沈霏雨笑了一下,拍拍手,放声道:“大家早上好啊,来认识一下新人。”

    一大圈的人呼啦一下聚了过来,许多道新鲜而友善的目光落在阮存云身上,阮存云被围在中间,像是被一群老鹰环绕的小鸡崽。

    这压迫感让他一下子攥紧了衣角。

    阮存云事先练了许多遍自我介绍,背出来还算流畅。

    其他人一个个地介绍自己,好多名字和新面孔,阮存云浅浅微笑,头脑空白,一个人也没记住。

    “小阮,我们不用穿全套西装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自己身上的短袖,“咱都是码农,不需要穿那么正式。”

    阮存云果然发现大家穿的都是休闲装,只有自己傻乎乎地穿了西服三件套,忙道:“抱歉,我明天会换。”

    上班时间还没到,大家接着闲聊。

    一个男人笑着问:“小阮平时喜欢做什么?”

    果然被问到了这个问题,阮存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背诵出徐飞飞给他准备好的答案:“运动、旅游、音乐。”

    男人拍手:“诶我也喜欢运动!你喜欢什么,打网球?踢足球?公司有一个羽毛球兴趣组你要不要参加?”

    阮存云笑容一僵,答不出话。

    他最喜欢的运动就是脱鞋,平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呼吸。

    好在rain姐及时解围:“快到点了,我们之后再聊吧。”

    阮存云心中正暗喜,就听她说:“要不我们晚上去外面吃火锅?我请客,正好可以和新同事互相熟悉一下。”

    团队的大家纷纷说ok,他们迎新的传统就是出去搓一顿。

    晴天霹雳,阮存云脸都白了。

    “阮同学呢,你晚上有空吗?”rain姐礼貌地征求他的意见。

    当然没空!他晚上是要去秘密基地赢蛋老师的签绘的!他才不想和一顿陌生同事出去吃饭啊救命!

    阮存云迎着他们充满期待的目光,露出打工人的虚弱微笑:“…嗯,有空的。”

    身后突然刮过一道冷风,面前的同事们的站姿瞬间端庄了许多。

    他们的目光整齐地聚焦在阮存云背后的同一个地方:“秦总早上好。”

    阮存云转过身,系着整齐领带的领口撞入视野,清洌的须后水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到一个西装挺括的男人,目光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阮存云早就做好了功课,认出这是烛方的联合创始人兼cto秦方律,但他只看过网络照片,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秦方律本人比想象中更高,仰视的角度正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喉结阴影。眉修宇利,眼角下敛,双眼皮薄而狭长,自带一种掺杂着凶的理性,让人联想到质感冷峻的黑色金属。

    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咚咚震起来,阮存云头脑空白。这可是顶头上司,他是不是应该做自我介绍?应该怎么说?

    秦方律的目光淡淡的:“空调很冷吗?”

    年轻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松散沙哑,似乎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

    很随意的一句问话,却莫名地有压迫感。

    阮存云手心微汗:“不冷的。”

    “平时不用穿西装。”

    秦方律说完,不等阮存云再开口就把目光投向了前方,抬起手臂点了一下腕表,语气变得干脆利落:“rain,还有十分钟开会,准备一下。”

    沈霏雨应了声ok,其他人也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阮存云慢半拍,看着秦方律垂下的手臂,倏地睁大眼睛。

    在表盘下方,凸起的腕骨上,赫然有一枚朱红色小痣。

    微妙的熟悉感砸得阮存云后脑一麻。

    那人的手腕上也有这样一粒痣。

    第2章 二次元

    四年前,高中毕业的暑假。

    阮存云在漫展上cosplay了一个傲娇萝莉,漂亮的紫眸里盛满距离感,短裙搭配黑色过膝袜,腿环勒肉,露出一段白皙诱人的绝对领域。

    整个人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水晶花,晶莹剔透又高不可攀。

    很多人围着阮存云拍照。

    那时阮存云刚高中毕业,比现在更加社恐。徐飞飞和其他朋友们去了洗手间,阮存云一个人被许多摄像机镜头围在中间。

    阮存云看上去一脸高冷,但其实他心里很慌。

    有一个大叔扛着摄像机,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视角很低,长长的镜头越凑越近,直往裙子底下钻。

    “哎小姑娘听我的,腿再岔开点儿站,这样拍出来好看,我专业的。”大叔咧着嘴笑。

    阮存云一阵反胃,他不想开口暴露自己的男声,只能脸色煞白地往后躲,大叔却越逼越近。

    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突然盖住了猥琐大叔的镜头。

    那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凸起,骨节因为用力抓握着摄像机变得更加立体。

    阮存云顺着分明的手部骨骼往上,看到男人腕骨处有一点殷红的痣。

    阮存云霎时心率不齐。

    他是个百分之百的手控,这男人单凭一只手就能把自己帅晕。

    色,太色了。

    男人cos的是寂静岭里的“三角头”,他裸着上半身,肌肉蕴含爆发力,两道深刻的人鱼线蔓延进下袍。另一条手臂慵懒地垂着,轻松地拖着一把巨刀,刀尖点地,冰冷威慑。

    这奈子,好大。

    阮存云吞了一下口水。

    好吧,阮存云承认,他不止是手控,他只是单纯地好色。

    视线往上挪,本该属于人类头颅的位置被一副硕大沉重的三角形面具取代,尖长的金属锐角直指镜头,寒光凌厉,噩梦里都爬不出这么诡异的怪物。

    很恐怖。

    但是,更色了……

    摄影大叔被吓出一声惊叫,才反应过来这只是漫展,不是怪物索命,骂他:“有病啊,挡我镜头干嘛?”

    三角头不容置疑地单手拿起大叔的相机,低头翻看,按了几个键,然后把相机扔回了大叔怀里。

    大叔腾地站起来,脸上横肉直抖:“删我照片?她穿成这样不就是给我拍的吗?关你屁事啊!”

    男人本来就很高,带着巨大的三角头面具更是直接超过了两米,气场凶悍。

    矮胖大叔站在他面前就像个丑陋的窝瓜。

    三角头拎起长刀往地面一插,冷道:“再学不会尊重别人,就把你乱拍照的手剁掉。”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像生锈的铁门用力刮在地面上,几乎到了刺耳的地步,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这是因为三角头面具里自带变声器。

    巨刀是道具,三角头面具是道具,声音是假的,但男人浑身的肌肉和冰冷气场是真的。

    也不知道是被上述哪一点吓坏了,大叔脸上的横肉抖了又抖,最后还是咬着牙离开了。

    三角头一直护在阮存云前面,阮存云看到他山峦般的背肌缓慢起伏,三角头转过身来,阴郁尖锐的面具缓缓指向阮存云。

    草,这视觉冲击力真的很强。

    三角头面具很恐怖,阎王看了都要在卧室里画结界。

    但男人身材太火辣,玉观音见了都要甘愿堕入凡尘。

    三角头沉默地走到阮存云身边,离他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个忠心的侍卫。

    他们身边围了更多人拍照,却再也没人敢靠近。

    指尖轻轻捻着裙边,有点冒汗。

    阮存云应该对三角头说一声谢谢,但对方的气质过于不近人情。

    他在心里组织了半天语言,演练数遍,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对三角头开口道谢。

    “牙牙,等了好久吧?”徐飞飞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从洗手间出来了。

    徐飞飞扮的是一个痞帅酷哥,结果一开口就破功:“抱歉啊哈哈,我们补了一下妆。”

    阮存云摇了一下头表示没事,攒了半天的勇气也像泄气的皮球,暗自漏了个精光。

    徐飞飞兴致高昂:“走走走,你不是要买蛋老师的本子吗?咱得快点儿,据说很多人排队。”

    没人发现,三角头的身形不明显地一滞。

    大概是看见阮存云的朋友们回来了,三角头拎刀欲走。

    不能再犹豫,阮存云咬咬牙,陡然伸出胳膊想把三角头拦下来。

    三角头比他反应更快,抬起手护住了面具上尖锐的棱角,好像怕把阮存云伤到。

    阮存云怔住,眼前只剩下男人近在咫尺的手,还有他凸起腕骨上的那点朱砂痣。

    小粒的,突兀的,像一颗濒临衰毁的红矮星,在阮存云的宇宙里寂静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