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习惯性地牵牵唇角,神色却很是恍惚,“呆在那里,总会忍不住有种……”陆少临噤声,渴血的冲动在喉头上下翻腾,杀人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戾气。”燕宇领会了他的意思,很快有了头绪。黑白分明的眼低垂下去,泠然的声线透着掩不住的自责,“是我疏忽,竟让柳府的戾气感染了你。”

    “燕兄,这不怪你……”陆少临不以为意地笑笑,他不知这其中意味,只是看不得燕宇难受。

    冰凉的手抚上对方脸颊被瓷片划出的血痕。血早已凝了,可看上去依旧十分碍眼。

    “倒是那个老太婆,将死之人,竟敢伤你。”

    说话间,黑色的雾气又不觉从眼角悄悄蔓延进眼眶。

    “少临。”

    “嗯?”

    “别动。”

    反握住陆少临停在自己脸上手,燕宇强硬地将艳鬼按向身后的墙壁。等待他的,是一个不由分说的吻。

    温暖干净的气息源源不断从燕宇身上传来,像被冬日的暖阳包裹般,直至充盈进四肢百骸。

    那阵阴恻恻的森然气息仿佛受惊般,从艳鬼身上纷纷退却。陆少临想要同往常般显摆一下自己的唇舌功夫夺回主动权,却一丝力气也无,只能任凭自己仿佛要融在身上倚靠的这团暖光里,永世都不放开。

    燕宇确认眼前人再无异样后才肯松手,此前未曾有哪次渡气持续如此之久,离开陆少临唇上的柔软时,他也不由得感到双颊微热。

    道士转过头,展袖的英姿自然是极好看的。他背对着正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的鬼魂,冷声掩饰。

    “走了。”

    此举却躲不过恢复清明的陆少临那双机警锐利的眼睛。艳鬼没个正形,从身后径直拥住用道士的背影,凉凉的吐息落在发烫的耳畔。

    “燕兄,方才唤在下名字了罢……可还能再叫一声?”

    道士没应声。

    良久。

    似是一句妥协的低叹。

    “少临。”

    “嗯?!”

    回答的声音甚是惊喜。

    “走吧。”

    “好。”

    ……

    陆少临睁开眼,脑中像是雪化后留下的泥泞,混沌不堪。

    魂魄被烧灼的痛钻心剜骨,无数冤魂的尖叫声徘徊不散,卷成一个个漩涡,扯着他的脚腕狠狠向下坠去。

    黑气疯狂地从他的每个骨缝里涌出。

    他是谁,在哪儿,为了什么。时间与一切都失去意义,只剩下心底烙下的一个名字。

    燕宇。燕宇。

    只要念及那人的名姓,便仿若齿间含住了一汪清泉,带来饮鸩止渴般稍纵即逝的宁静。就能暂时离那吞噬一切的黑洞远上几分。

    他想,自己是在等谁,却又不希望他真的会来。

    ——那个时候,若是趁机将这件事也告诉燕宇就好了。

    他现在必定很生气罢……

    燕兄啊燕兄,你就怨陆某不是吧,可答应我,千万不要找来啊……

    陆少临苦苦挣扎,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被囚禁在炼魂袋中的痛苦,抵不过他思及燕宇此时表情的万分之一。

    而此刻他所能看到的,仍旧只有数百张幽深的脸后,那无尽的黑暗。

    第十九章 十九、

    然而燕宇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没来得及救下的不单是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泪水涟涟的小丫鬟,还有柳府所有人。昨日对他怒目而视的,温和赔笑的,低眉顺眼的,如今一具具歪七竖八地横陈在院里。脸上惊惧的表情仍旧未散,渗入地缝的血早已干涸。

    他却根本来不及怜悯。

    陆少临从前总会笑他面冷心热,明明生着张生人勿近的脸,却偏要奔波于拯救苍生。

    那人惯于支着胳膊倚着窗子歪着头,嘴角的笑说不清是讥讽还是真心。

    “何苦对着陌生人热心肠,苍生若是没了道长你,还不是照样过日子。倒是世间美人美景无数,错过才着实可惜。”

    倘若这只聒噪的鬼还在,燕宇一定会借机嘲笑他错的离谱。

    他哪担得起这般褒奖,终究不过也是一介自私之人。就如同眼下,柳府惨不忍睹的情形竟惊不起他内心一丝波澜。穿过浓重血腥味的步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找到陆少临之前,他人生死都已与他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