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见我欲言又止的表情,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作出噤声的手势。见我不解,又抬抬下颌,像我脚下的方向点了点。我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发现在我脚下的河畔,不知何时,竟也停了一盏小小的花灯。

    兔子立着俏皮的耳朵,正似幼时长姐教我扎的那盏。

    我再也顾不上陆少临的秘密,慌忙蹲下身去,伸长了胳膊将它捞向自己。

    悄然跳动的烛火下,压着一张字条,我认出那是长姐的笔迹。

    她说她回家省亲时才得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她说没有尽早体察到我的痛苦,她很后悔。

    她说她从未怨过我,只愿我在这边,莫再受苦。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字条,蹲在河边泣不成声。

    原来,原来一直是有人记挂我的……

    一步步迈进河里的时候,我怎么偏偏忘记了呢……

    正哭得伤心,只见眼前一暗,陆少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帕子扔在我头上。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成桃,把新来的再吓死一次。”

    我噗嗤笑了,一边用那帕子拭泪,一边闷闷地嘲笑他,

    “这帕子可是又从哪个鬼丫鬟那里骗来的?你在下面这般拈花惹草,也不怕你娘子知道生气。”

    “娘子?”陆少临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阴阳怪气地望着我。

    “莫非你俩尚未成亲?”

    我瞥瞥他怀里紧搂的花灯,衣襟已经被花灯上沾湿的水打湿一大片了,他依旧浑然不觉。

    那般珍视的模样,说不是心上人送的才有鬼。

    哦哟哟,看他平时这副德性,千万别是风流浪子爱上青楼名妓之类的话本里写烂的故事吧?!

    一向心思通透的陆少临不知怎的这才反过味我所指何事,竟不气不恼,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那带笑的眼珠转了转,陆少临拖长了音调,

    “对对,娘子。我娘子可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比你这个小毛丫头美了不知多少倍呢!”

    “我这是没长开!要是晚死几年说不定谁比谁美呢!”

    我终于止住哭,丢开帕子,找到力气还嘴。

    之后年复一年,每年七月十五,陆少临都会早早去河边,等那一盏莲花灯,越过人间的千山万水,停至他脚边。

    十余年来,那河灯竟从未有一年间断。

    我来地府的第十五年,债终于还清。

    这一次,是陆少临送我。

    我们俩挤在孟婆面前长长的队伍里,他一刻不停,还拉着我闲聊。说什么这次投个好人家啊,性子别再这么暴躁了,以后做事别太冲动,许多事熬过一时都还有转机,诸如此类的话。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等走到这奈何桥的另一端,再多的嘱咐我都会统统忘却。

    我却不忍驳他,只一一应着。

    末了,我反问,“那你呢?”

    “你等的人怎么还不来?”

    陆少临淡淡一笑,“他能长命百岁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求的不过是到时候多看他一眼,又何苦急于这一时。”

    我小小惊呼一声,原来这些年,他等的不过是那最后一面。

    我们闲聊的间隙,只见鬼差又押着新鬼来了。

    那新鬼周身气魄迥异常人,出尘脱俗,仙风道骨,他走过的地方,整个地府的阴气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他面无表情跟着鬼差前行,渐渐近了,我看清那白发下竟是张年轻俊秀的面孔。

    “陆少!陆少!你看你背后那个人,明明满鬓银丝了,脸还是青年人!”

    我在那人经过我们身畔时拽住陆少临衣袖小声叫道。

    “嘁,亏你也是当过十几年鬼差的人,怎么这么没见识。这叫……”

    陆少临又露出往常那般不正经的笑,顺着我的视线转过身去,正正撞上那人的目光,一下子失了语。

    白衣人也停住脚步。

    他们俩就这样静静对望着。

    空气仿佛凝伫在这一瞬间。

    陆少临几次开口,又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悲。

    在他脸上,有许许多多我从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像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

    最后那些表情统统逝去,定格成一个我熟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