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彭姠之说,你放下于舟了,真的放下了吗?”她问。

    “放下了。”向挽说得很笃定。

    “但我记得之前在天台上,你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我也同住,才想要亲我,我还以为……”

    “你以为,”向挽蹙眉,“我对你有……移情作用?”

    “有吗?”晁新发现自己有一点紧张,望着前方的双目眯了眯。

    向挽春风化雪似的笑了:“我同她早便说开了,我们只是挚友和亲人,与她是否接纳我,没有任何干系。”

    那是晁新多心了,因为向挽很乖,所以当她在于舟面前靠着自己时,有那么一秒,晁新在怀疑,她是不是想要在好友面前与自己亲近些,好让所有在乎她的人放心。

    “我唯一不确信的,只是自己。”

    向挽叹气:“我未曾开启过这样的关系,有一些乱,我想要亲吻你时,还未闹明白究竟是不是因着和你住一起,将依恋当作好感,我怕我在这个世界像溺水求生,本能地想要抓一把浮木。”

    “而后我同你又被按下加速键,虽然亲密,却不见得无间,因此,不但你不敢,我亦胆怯。”

    “外人看来,或许两情相悦,便该长相厮守,因此才有劝和之举。我不推拒朋友的好意,但我总觉,我同你之间,若要爱,应当爱得更自由。”

    “更……自由?”这个观点有一点新鲜,晁新下意识反问。

    不是坚定,不是稳固,而是自由。

    “自由的意思是,不紧不慢地品尝我们关系的每一个阶段,也能够承担假如一段关系失败的后果。”

    “我不能,晁老师,”向挽低声说,“我目前有一些依赖你,因此不大能接受此刻我们冒进而行,最终关系失败,互相消耗的后果。”

    所以就让喜欢,暂时先停留在喜欢。

    晁新润润唇角,突然笑了:“但是你知道吗?”

    “嗯?”

    “你这话这么通透,让我好想跟你谈恋爱啊。”

    最后几个字是气声,但扰得向挽心乱如麻,呼吸也不受控了一秒,怔怔然转头,无声地看着她。

    晁新也在聆听自己的心跳声,最让她心动的是,向挽一直都没有停止思考跟她的这段关系,她的思考很诱人,让晁新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一定也会很舒服。

    比接吻、做爱,更舒服。

    “晁老师,”向挽捧着自己的脸,语气隐隐抱怨,“你莫要再动摇我了。”

    “什么?”

    “因为方才我没有说,感情里若要论理性,本就是悖论,有一些时刻,我亦情难自禁,想要追逐你。”

    晁新睁了睁花瓣一样潋滟的眼睛:“是吗?”

    想要……追逐她。

    “是,想要得到你。”尤其是她在向挽手里颤抖的时候,那种感觉最为强烈,想要得到她,不止是身体。

    有时候向挽也在想,喜欢到底是什么,爱到底是什么,后来她觉得,可能是占有欲。

    是在她热汗淋漓的时候轻轻叩问自己,可不可以只因为我起反应啊?可不可以只让我透视你的身体和灵魂啊?可不可以只叫给我听,只哭给我看啊?可不可以只准许我的进入啊?

    各种意义上的进入。

    真的很贪心,也真的很想要。

    车子停下来,缓慢地靠在路边。

    “怎么了?”向挽问。

    “没什么,开得有点累,缓一缓。”晁新撩一把头发。

    不是累,是隐约激荡的心潮,打得她有点心慌意乱。

    她用眼角微微瞥向挽,又收回来,然后望着方向盘没作声。

    怎么会有人不为向挽心动呢?她第三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俩人都神思纷杂,一个埋头看着中控台,一个看着外边的垂柳,没有注意到后座瘦弱的小姑娘,面朝着皮质椅背,眨了眨渐渐清明的眼睛。

    占有欲这个东西,不仅仅会出现在爱情里。

    友情、亲情中也时常可见。好比说我们中学时会对第三个跟着上厕所的人,表现出隐隐的敌意,又好像连父母也会偶尔在孩子面前攀比,反复询问究竟更爱爸爸还是更爱妈妈。

    如果一个家庭有两三个孩子,一些占有欲会掩藏在“想要公平”的表现形式下,不停地丈量获得爱的多少。

    动物天生就没有安全感,羽翼未丰的雏鸟更是。

    那天牌牌醒来后,起床气有一点厉害,吵着要赶紧和晁新回家,于是晁新只得匆匆将向挽放到学校门口,然后和牌牌回了恒湖国际。

    晚饭晁新懒得做,牌牌也很体谅她,自告奋勇去热了两个自热米饭,一个是她最爱吃的笋尖牛肉,一个是晁新最爱吃的土豆煨牛腩。

    “好吃吗?”她第一次没有专注地大快朵颐,而是小心地跟晁新确认。

    “好吃。”晁新点头。

    牌牌想了想,说:“以后我也跟你学做饭,好吗?如果你喜欢,我也做给你吃。”

    晁新皱眉,想了想刚开学,也没有哪科考砸的情况吧,而且今天一天都和自己在一起,也没有机会犯事。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今天和彭阿姨洗碗,她让我懂事一点。”牌牌的声音小下去,不习惯撒谎。

    晁新莫名其妙,又觉得有点好笑:“你今天开学了晁牌牌,要真想表现,以后在学校好好读书,少请几次家长,我就烧高香了。”

    “我害你被请家长,你不高兴,是不是?”牌牌拧起纤细的眉头。

    这不是废话吗,晁新觉得她很反常,但又想不出什么来,于是耐心地说:“也没有不高兴,但是我挺忙的,接下来估计会更忙。”

    要去sc工作室做讲师,还要忙装修工作室。

    听她说忙,牌牌好像还有一点开心,很快吃完了饭,又把垃圾收拾了。

    晁新由她表现去,自己回着工作的消息,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过了会儿,牌牌过来一起看电视,径直就靠到了她身上,软绵绵地缠着她的腰,搂了一会儿,累了,又枕到她的大腿上。

    透过手机的缝隙看她。

    “晁新,你能别玩儿手机了吗?”她问。

    “我没有玩,我在工作。”晁新没理她。

    牌牌把手从晁新的胳膊里伸进去,捂住她的脸,晁新偏头躲开,牌牌的手又跟上,遮她的眼睛。

    “你干嘛?”晁新好气又好笑,怎么突然又调皮起来了。

    牌牌翻了个身,又揽住她的腰,奶声奶气地问她:“你把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会一辈子陪着我,对吧?”

    “对。”晁新拍拍她的背。

    牌牌有一点放心了。

    她觉得自己很可恶,明明平时也在想,小姨应该有一个小姨夫什么的,因为小姨很累、很辛苦,如果有人照顾她,自己就会很听话,只要他对小姨好,她绝对不做电视里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当真的听到小姨说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震惊于那个人的性别和身份,而是害怕。

    因为晁新不是她真正的妈妈,她其实没有义务一直管教自己、照顾自己,她能够一直为自己付出,是因为她曾经说过,牌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如果这句话要被打一个问号,或者要被涂抹、修改,那该怎么办呢?

    真让人害怕。

    第48章

    那次分别过后,晁新和向挽都忙了起来。

    向挽忙于开学的诸多事宜,晁新又和以前一样,每天下午五点多收工,要去学校接牌牌。

    牌牌最近很粘人,别的小孩这个年纪,快要进入青春期,可牌牌反而越过越小,写一会儿作业要找借口出来倒水,然后让沙发上的晁新抱一抱。

    九月的第三个周末,晁新要开始sc工作室的讲师工作,她不太擅长做课件,因此准备了好几天。而向挽要参加学校的动员大会,也没有回来。

    九月的第四个周末,向挽要去江城的郊区静里进行为期十四天的封闭式军训。

    向挽想在军训前见晁新一面,于是在周四晚上约她吃饭。

    她想定个餐厅,但晁新说,今天答应了给牌牌做牛排,所以只能在家里吃。

    向挽想了想答应了,于是五点半接完牌牌,晁新就顺道去学校接她。

    其实可以让向挽自己回家,但晁新有一点小心思。

    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让牌牌坐在车里等一会儿,自己进了校园。

    向挽没在宿舍,坐在宿舍楼旁边的草坪上,一把黄木色的教学椅,袖子上一个红袖章。

    看到晁新,她眼睛就弯起来了,脚跟也动了动,却没站起来,只笑吟吟地说:“你再等我一会儿,六点便能走了。”

    “你这是?”晁新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

    “我在执勤。”

    “执勤?”

    “嗯,”向挽解释,“你不是同我说,可以去参加一些学校的社团,这是校园特色,往后未必有机会了,那日社团招新,我便去逛了一圈儿。”

    “然后呢?”晁新觉得她的语气挺有意思。

    或者说,向挽这个人很有意思,几天没见,她又变得温婉可人,乖巧得像从不伸爪子的猫咪。

    “我左瞧瞧,又看看,”向挽左偏偏头,右偏偏头,妙曼的声线带着抑扬顿挫的古韵,“发现了一个叫做‘校卫队‘的组织。”

    “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以为是校园卫生队,做一些医护工作,便去面试了。”救死扶伤,侠之大者。

    “面试时方知道,是校园保卫队,负责治安管理。”

    晁新笑出声,语气很低,含着不经意的欲:“知道了还不快跑啊?”

    “我面子薄,做人又守诺,虽是误打误撞,却不好临阵脱逃,便自我介绍了一番。”

    “就算是自我介绍了,”晁新看一眼她的红袖章,“你这小身板儿,也不太适合被招进去吧?”

    “我亦是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