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挽的信息进来时,正说到倒数第二个。

    晁新没有分神,听面前这位二十来岁青春痘满脸的男学员讲完,点点头:“下一位。”

    最后一位坐在角落里,身量很瘦小,又习惯性地缩着,平时讲课时总要被面前的同学挡个七七八八,但晁新注意了她挺久。

    她此刻站起来,穿的很皱的棉麻衬衫,洗得好像有点小,袖口箍上去,扎着也就手腕粗的胳膊,袖口的局促让她的表情也不抻展,头发有点油,梳在脑后,看起来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我叫舒秦。”她低着头,说得很小声。

    晁新皱眉,抬起胳膊搭在讲台,连基本的声音放出来都做不到,竟然被苏唱选上作为加入sc工作室的预备役?

    “大点声。”晁新懒着嗓子说。

    “我叫舒秦,今年22岁,刚大学毕业,没有任何配音经验。”舒秦仍旧耷拉着眼睛,但把下巴抬起来了,显得有一点倔强。

    声音一大,晁新才发现她很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自然,但又不素,发音和气息的停顿都游刃有余,是可以直接拎去配剧的那种,很生活,但又很抓耳。

    她太喜欢这种毫不做作的流畅感了。

    “之前没有接触过任何配音项目?”晁新低头,翻她的资料。

    “没有。”

    那她怎么来的?

    不过课堂上不方便问,晁新只颔首:“坐。”

    打算课下去找找苏唱。

    但苏唱今天没来工作室,晁新收拾好电脑,在学员们陆续走出教室的声音中打开微信,看到向挽的表情包,笑了笑,问她:“训练完了?”

    向挽没回复,她睡过去了。

    晁新站在讲台上等了会儿,没见下文,便把手机攥掌心里,关上教室门下楼吃饭。

    江城时代中心和天音大厦一样,楼底有一层需要刷卡的食堂,餐厅柜台在右边,随意入座的桌椅在左边。

    她不太饿,去日式餐台点了一份乌冬面,拿着牌子找座位,正好是商务楼的饭点儿,三三两两坐得不稀疏,不过她在角落里看到了舒秦。

    一个人坐在四人座的一边,没有人和她一起吃饭。

    她也没有在食堂买餐,而是自己带了盒饭。

    晁新想了想,拿上乌冬面的餐盘,在她对面入座。

    “晁老师。”舒秦低着头,只翻起眼皮看她,有点局促。

    饭盒里是土豆丝和一点青菜,覆盖不完全下方的米饭,但做饭经验的晁新一下就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酸味,她沉吟一二,还是提醒她:“你的饭好像坏了。”

    舒秦的下颌一动,小心地咽一口口水,看着自己的筷子说:“昨天忘了放冰箱,今早闻着还好,中午也吃了,还以为晚上能凑合。”

    “去重新买饭吧,这个不能吃了。”

    舒秦有点犹豫。

    晁新把饭卡递过去:“没来得及办卡是不是?先用我的。”

    第51章

    舒秦只买了一碗馄饨,一边吃一边跟晁新说,会还钱给她的。

    晁新说不用,本来就是学校发的储值卡,她平常上完课就回家,很少在食堂吃,拿着也是浪费。

    很少见到舒秦这样的女孩子,把馄饨吃完,又把紫菜和虾米全都挑着吃了,最后喝汤,连带着香菜一起喝,喝得快要见底。

    从她装的米饭也看得出来,她饭量不小,尽管她瘦得好像营养不良。

    晁新看她额头上冒出的细汗,递一张纸巾过去:“还要再点一份吗?”

    舒秦这才把头完全地抬起来,晁老师长得非常不好接近,华丽的头发,精致的裁剪,扬起手腕的时候都有类似于迷迭香的味道,但她的眼神很高傲,好像所有人都不值得把她瞳孔放下来。

    唯独在看到手边的消息时,她眼底的曲线开始堆起,把下三白的缝隙填满,于是她搁在高台的眼珠子就落了地。

    她把饭卡又往舒秦那边一推,另一手拿起手机拨过去,微微侧着脸,笑着问:“怎么现在才回啊?”

    原来这才是晁新温柔的嗓子,不好说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质,但一听,就知道刚才对舒秦的放低声音,只是客气。

    舒秦不想偷听人说话,于是拿起饭卡,诺诺说了声“谢谢”,就往餐台那边走去。

    向挽的声音还有点困,从听筒里传过来:“你那边还有旁人么?”

    “一个学员。”

    “你们一起吃饭了。”

    “嗯,我请她吃。”

    “就你同她?”

    “嗯, 她带的饭洒了,又没来得及办卡。”

    向挽默了默:“这个剧情,好生熟悉。”

    鉴于自个儿也用过苏唱的卡,向挽自是不好说什么,又听晁新问:“你呢?你吃的什么?”

    “我等娄萍萍给我带饭。”

    “带饭?很累吗?”累得走不动了?

    向挽否认:“我今儿个晕倒了,在宿舍躺着。”

    “啊,”她很丧气,“我要转为后勤兵了。”每日也不操练,便跟着食堂备饭,而后去通知整队,领着进食堂。

    空有一腔抱负,毫无用武之地。

    “晕倒?”晁新的声音提起来两分,对着回座的舒秦点点头,手略捂着话筒,起身往外走。

    “怎么回事?”吐字沉下来了,反手叉着腰。

    向挽没答,但是悠悠然笑了。

    “体质差,多半还贫血。”

    “贫血,好端端的怎么会贫血?”晁新语速更快了,在她家时,向挽从来没有贫血的症状,“你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不过,腰腹是比往日平整些了,毕竟不大好吃,油大,又咸,多吃两口,我虚火便要下喉咙了。”

    向挽慢腾腾地把言下之意透出来。

    鬼精鬼精的。晁新听明白了,想吃她做的饭,哪是什么油大不大的,在遇到她之前,向挽也吃了好一阵外卖不是么。

    “所以,要怎么养?”听她生龙活虎,晁新也恢复了懒音。

    向挽翻了个身,在床上趴着,小腿左右晃:“我又不懂的,只不过看电视里,总要每日喝个汤什么的。”

    晁新想要笑,又忍住,尽量放平声线问她:“可你在军训,喝不了吧?”

    “将养之事,岂在朝夕。”

    明白了。

    晁新叹气:“到时候,我去接你?”

    这口气出来,她发现自己是有一点想念向挽了。

    “不必,待结束军训,有大包车一块儿回校,若我单有人接,该被说闲话了。”

    “那行,”晁新顿了顿,用熟悉又陌生的几个字嘱咐她,“你乖乖的。”

    熟悉在于她会对牌牌说这样的话,陌生在于,这话对向挽说出来时,她的鼻尖有一点发麻,心也疾跑了两下。

    她不习惯说,但她知道向挽一定喜欢听,第一晚她称赞向挽很乖时,感受到了她蓬勃的心跳。既然此刻向挽在病中,就应该被满足一点喜好。

    向挽果然很喜欢,坐起来,用手心稍稍拢着话筒,好像能够把方才一纵即逝的几个字再收回来一些。

    “哦。”她最后红着脸这样说。

    然后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挂了电话,晁新埋下头,先是含笑吸了吸鼻子,然后撩一把头发,再往餐厅去。

    舒秦还是坐在之前那,只买了个肉夹馍,已经啃得差不多了。

    晁新坐在她对面,看一眼她苍白的手腕,突然眨眨眼,问她:“你,贫血吗?”

    舒秦摇头,又跟一句:“不知道。”

    上次去医院是很久以前了,她也没正经做过什么全面体检。

    但依稀记得大学入学的时候,抽血抽不出来,医生叫她用力握拳,然后跟她说以后多吃点饭。

    晁新没追问,只问她:“饱了吗?”

    “一定要吃饱。”她说。

    以前自己念大学时,每天都是这个念头,要吃饱,有干劲,才能应付学校和外面打工两头跑,哪怕是吃白米饭也要咽下去。

    后来有一阵,她一把米饭送入口里就有点生理性地想吐,但好在不严重,后来手里有些富余了,也多点几个肉。

    那时候她也和舒秦一样,一件格子衬衫从大一穿到大四,还记得有一条七分牛仔裤,买它的时候还觉得挺时尚,最终硬生生把它穿到老土。

    又和舒秦聊了聊,原来她是学校里的老师推荐过来的,她参加了校园话剧社,老师觉得她台词和表演都很有天赋,正好和苏唱有交情,得知她在办培训班,就要了个名额。

    不用交钱,于是舒秦就来了。

    “所以上了几堂课,你喜欢配音吗?感兴趣吗?”晁新问她。

    舒秦捧着肉夹馍,咽一口,问她:“能赚钱吗?”

    看晁老师和苏老师的打扮,还有这个光鲜亮丽的工作室,好像能,但她不敢肯定。

    晁新笑了,略一偏头,说:“各行各业,只要做到顶尖,都不缺钱。”

    “学着吧,”她站起来,“总之没有坏处。”

    饭卡留给舒秦了,晁新走到一旁的costa买咖啡,然后准备继续去上小半截晚课。

    舒秦望着她风姿绰约的背影,小小地打了个嗝。

    同样想要打嗝的是刚吃完饭的向挽,宿舍里没有桌子,谭小柏给她搬了个高凳,她就坐在床边弯腰吃,姿势不太对,没两口胃就有负担了,嗳气撑得她有点想吐。

    加上藿香正气液的味道经久不散,她也没什么胃口。

    娄萍萍坐在旁边,已经黑了一个度,睫毛也花了,脸上白一道黄一道,比不化妆的还要惨一些,也不管什么形象了,就把帽子抓下来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