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挽搂着她,问:“你很喜欢,是不是?”

    她也很喜欢,来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这个家庭的氛围,太容易让她这样的“流浪汉”心生眷恋了,所以她很理解牌牌。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妈也这样抱着我看烟花,我们没买,在河边看别人放。”

    向挽直觉,牌牌嘴里的妈妈并不是指晁新。

    “是你妈妈,还是你小姨?”她轻声问。

    “我妈,我亲妈,小姨的姐姐。”牌牌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好像是进了蚊子。

    向挽心里叹一口气,有一点小心地问她:“那你妈妈呢?”

    “死了。”

    沉默两三秒。

    “死了,小姨才把我带出来的。”

    向挽还是没有说话,牌牌能听见她胸腔淡淡的回响,一下一下地坠着心跳,像摇摆的钟锤。

    这样的节奏让她很安心,又很愧疚。

    “向老师,我之前不懂事,以为小姨有了你,就不想养我了,所以有一点不待见你。”

    向挽悠悠一笑:“我知道的,没关系。”

    “你不知道。”牌牌说。

    “其实我喜欢你,比小姨喜欢你,还要早很多呢。”

    “我也知道啊。”知道她打赏自己,打赏到晁新找上门来。向挽莞尔,摸了摸牌牌的下巴。

    就这样一个动作,让牌牌罕见地恍惚了起来。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妈妈。”

    “像你……”向挽一时回不过神来。

    “嗯,第一次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你的鼻子和嘴角特别像我妈妈,我那时候很小,也不太记得我妈了,就大概记得她下巴那一块的样子。”

    向挽愣愣地听着,耳朵里像是堵了棉花,听不见烟花爆竹声,但留了个缝隙,让牌牌稚嫩的嗓音往里面钻。

    她咽了咽喉头,问牌牌:“晁老师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打赏了那么多,她也没有怪我。她知道我想妈妈,她也很想妈妈。”

    牌牌想说,她想通了,向老师像她的妈妈,也许是缘分,也许是老天爷给她和小姨的补偿,她们以后可以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以后她不会因为没有跟妈妈买到烟花而遗憾,小姨每年春节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录音棚,一直录音了。

    向挽眨了眨眼睛,眼前盛开的烟花虚化成了一条条五彩斑斓的线条,像扭曲的爬虫。

    “既然我像你妈妈,那你怎么有段时间又不喜欢我了呢?”她目视前方,平静地问。

    “因为那时候发现你和我妈妈的性格不太一样,我又觉得不像妈妈了。”牌牌老实地说,所以就“脱粉”了。

    但后来发现向老师也不错,除了娇气爱哭和不会飞飞机,别的都很好。

    原来如此。向挽低声对自己说。

    第68章

    一个小问题。

    向挽对自己说。

    人生中接触各类人,总之是有各式各样的契机,这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因此她没有表现出什么来,第二天送走晁新和牌牌,又陪着赵女士呆到初三,最终因为有一个项目提前开工,而回到了江城。

    因此当向挽找到机会和晁新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初七。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晁新带着牌牌去完年节的最后一场庙会,小家伙玩得筋疲力尽,早早就洗澡睡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

    向挽穿着睡衣靠在门边,看着晁新给她收拾完桌子,然后关灯走出来。

    她没有先让晁新去洗澡,而是说:“有空么?想同你聊一聊。”

    神色天真又诚挚,一如初见。

    但晁新心里有不大好的预感,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坐到床边,看着向挽背靠床头,长发被拨到一边,衬得脸尤其的白皙。

    向挽没有任何措辞,只是问她:“我长得像你的姐姐,是吗?”

    没想过竟然是这个话题,而且向挽丝毫没有兜圈子。

    晁新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否定。

    因为向挽这个样子,纤长的睫毛勾勒出杏眼,漆黑的眼珠子浓得像入定,下颌的弧度十分精巧,甚至延申到她的肩颈,都似从画里拓出来的,带着矜贵的书卷气,和她姐姐——她被命运抛弃的姐姐,一点都不一样。

    但晁新说:“有一点像。”

    “恐怕不止一点。”

    “谁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晁新就觉得是句废话,除了牌牌,还有谁知道她姐姐呢?

    向挽掖了掖嘴角,垂下眼帘,让晁新看不清她的表情。

    之后才缓慢地、温柔地说:“我明白了。”

    “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同你之间,进展得过于理所当然,因为我忘记了一些事情。”

    晁新的心像被钩子勾了起来,空落落地悬在腔骨中。

    “什么事情?”但她只能木讷地、本能地追问。

    “你第一回 见面的热情,你对我倾囊相授的指导,你问我要我的录音,你同意我做牌牌的古琴老师,留我在家里吃饭,接我去看房,又顺理成章地邀请我同你合住……”

    桩桩件件,如今回忆起来,也是丝滑得不像话。

    如果这些事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那没有人会觉得不对,但那是晁新。

    是从来不会经营社会关系,也从来都抗拒别人进入她生活的晁新。

    三十多年的习惯会因为萍水相逢的人就改变么?仅仅是因为向挽优秀和善好相处?不是。这么多年,晁新未必没有遇见过更优秀和善好相处的人。

    她甚至连朋友都没有选择和他们做。

    向挽忽然觉得头有点疼,难耐地闭了闭眼,又在这个动作里控制着呼吸,像以往任何一次配音那样把控自己的气息。

    只不过她没想过,这种专业精神要用在与晁新的对谈中。

    “所以你与我亲近,让我住进你家,是否有像你姐姐的原因?”向挽没看她,只低头望着自己藏在被子里的膝盖。

    晁新的手心里出了细汗,她其实没有办法跟向挽说,她每提一次姐姐,那把勾着她心脏的钩子就再往里一寸,她感觉自己要被穿透了。

    但即便是要被穿透了,还是得回答向挽的问题。

    晁新的颈部一动,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有。”

    诚恳也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有,我不能否认,如果没有这个原因,我、还有牌牌,可能都不会那么快接受有人住进我们家里。”

    她刚才说……我们家里。

    好像向挽是个外来者。

    她颤着睫毛,看了晁新一眼。

    不,只半眼,又缓慢地放下来,像是放下一个隔绝舞台的帷幕。

    向挽很想问她,那你当我是什么?但她的自尊心开始作祟,阻挠了这句话的出口。

    最后她问:“有多像?”

    好像没有别的话想说了,想刨根问底的也就这一句。

    “没有很像,挽挽,”晁新的精细的眉头压下来,上齿咬了一下下唇内侧,语气有一点无措,“没有很像,但是她……”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以至于只看到零星半点的相似,也不由自主想要接近她。

    “有多重要?”向挽抬眼,眼神虚了一下,她竟然在晁新眼里看到了有一些晶莹的东西,放在她琥珀色的瞳孔外部,显得她本就出众的双眼更漂亮了。

    “她……”晁新用力咬了咬后牙,好似这几个字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到底该怎么打开一件尘封了很多年的事情,尤其是它是用你的骨血缝上的,要拆开的时候,得多伤筋动骨呢,要多血肉模糊呢。

    晁新没有去想,她只是觉得,只要向挽想知道,她什么都可以说。

    “当年她死的时候,我在江城,我给她打电话,说我马上就回来,让她等等我,她说好,她会一直等我。”

    晁新的眼皮放下去,睫毛在台灯的光亮下投射出阴影。

    “没等到。”

    说这三个字时她掩饰性地吸了吸鼻子,显得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她现在还记得,晁望那天很舍不得挂电话,说完等她之后,嘱咐让她慢一点不着急,接着却又矛盾地问,可不可以快一点。

    晁望从来没有对她提过要求,这是唯一一个。

    没做到。

    向挽听得很难受,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她这样感同身受晁新的沉痛,然而她又很割裂,另外一个声音在穿针引线,告诉她,难怪。

    难怪以前晁老师说,她不习惯让人等她。

    难怪她连送个包,都要自己开车到向挽的楼下。

    “所以我承认,一开始接触你,有这部分原因,可能因为长相,看起来会不由自主觉得亲切,也可能……是我自己都难以释怀的一点遗憾,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仔细想过。”

    晁新哽了哽喉头,手在被子上蹭了两下,才抬眼问向挽:“你,介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