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方才被于梓彤询问的时候,他没有说真话,还有意将她引到了七班去,免得她在六班给自己添多余的麻烦。

    而后来于梓彤脚上的那双鞋也恰恰证实了谢愠的远见。

    少女已经死了,现在出现的,只是一副不知填了什么东西的躯壳而已。

    并且和之前那对男女一样,少女见到他以后,觉得自己已经博取了谢愠的信任,便将零食拿出,想让谢愠接过去 把身上带着的某样东西递给还活着的玩家,恐怕是他们同化别人的一种方式。

    好在谢愠早已见过这一套,并不上当。

    手掌撑住桌子,往里一探一摸,然后走到下一张桌子面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时间有限,谢愠的动作极快,全程神经紧绷,汗珠沁出额头,顺着他的下颌骨滴落进领口。

    就在他搜到一半的时候,走廊上忽然传来一声清甜的、略带疑惑的声音:“咦?人呢?”

    紧接着,便是教室门拉开的声音,伴随着少女的喃喃声,有如鬼魅。

    “好奇怪啊。”

    “怎么会突然跑了呢?”

    “为什么要跑呢?”

    “好奇怪啊。”

    “哦,原来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外面扶住了玻璃,漆黑一片的走廊上,陡然出现了少女甜美的笑脸:“找、到、你、了。”

    这场景同方才在资料保存室内的情况如出一致,只不过这次,没有站在前面保护他的人了。

    谢愠看了窗户一眼,没有慌张,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更快地搜了几个课桌,不需要再掩饰动静,桌椅被拖拽的声音在空旷黑暗的教室里回响。

    见状,“于梓彤”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毫无征兆地一把打开窗户,从走廊上翻了进来!

    冷静。

    再冷静一点。

    谢愠一边与“于梓彤”拉开距离,一边更快地翻找桌肚。许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在窗边第四排的座位里,他的手探进去,竟然真的摸到了一张四方形的卡片,来不及细看,他一把将卡片塞进了口袋,随即拼命朝教室门口跑去。

    他的速度已经很快,可“于梓彤”更快,知道谢愠已经看透了自己的伪装,便也懒得继续演戏,她趴伏在桌上,四肢扭曲成根本不可能的角度,手脚并用,蜘蛛一般以一种匪夷所思地速度朝谢愠直冲过来。

    这他妈

    谢愠在心底骂了句脏话,几秒钟的时间,他已冲上了讲台,用力将眼前的讲桌一推,试图阻挡“于梓彤”的脚步,然而没用,讲桌倒下的瞬间,一只柔软冰冷的手就已经握住了谢愠的手腕。

    按理说,“于梓彤”的力气是不可能比过谢愠这个成年男人的,然而这里根本就没有道理,被抓住的瞬间,谢愠只感觉自己是被一根老虎钳牢牢钳住了骨头,伴随一阵“咯吱”的响动,钻心的疼席卷上脑海。

    这一下,他这手腕就算没骨折,也得骨裂了。

    谢愠痛得冷汗直流,顾不上手腕不手腕的事情,他随手抄起一旁的黑板擦便往“于梓彤”的脸上砸去。很幸运,这只板擦上沾满了粉笔灰,白花花的粉尘顿时如雾一般四散开来。

    “于梓彤”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怔愣下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许,谢愠抓住这个间隙,一脚将她踢开,跌撞着冲出了六班教室。

    “于梓彤”的反应很快,四肢在地面上一撑,便迅速地追了出来。

    大楼梯的楼梯口近在眼前,可少女咯咯的笑声已贴在后脑上响起,谢愠感觉自己是跑不过这邪门玩意儿了,一咬牙,左脚蹬地,全力往前一跳,整个人扑到了楼梯上。

    刚受过伤的手腕因为这个动作狠狠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疼得他飙出眼泪。

    古怪的是,和二楼那个杀人魔一样,明明自己就在眼前,“于梓彤”却还是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脚步声与争斗声都停了下来,黑暗中,只剩下了谢愠拼命喘气的声音。楼梯的台阶很凉,他忍痛挣扎着爬起身,站在楼梯上俯视面前的少女。

    “于梓彤”依旧保持着四肢着地的诡异姿势,脸上笑容甜美,只是看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怨恨与恶毒。

    她舔了舔嘴唇,柔柔道:“你别跑呀,我有好东西给你呢,你不想通关了吗?”

    谢愠估计他们这些人是有限制不能走楼梯的,怪不得049号离开时特地叮嘱了自己要从大楼梯上楼。

    他抹了把脸,等呼吸平复了一些,才问道:“什么东西?”

    “于梓彤”做出了一个伤心的表情:“你忘了,在学校门口我们说好的,要帮对方找学生证,你看,我都还记得的。”

    说着,她突然将身体弓起,脖子朝前一伸,竟然从嘴巴里呕出了一张四方形的卡片。

    “于梓彤”笑道:“你看,我都还记得的,所以我帮你找到了你的学生证,没有学生证你是无法通关的,来,快来拿吧。”

    拿了“于梓彤”给的东西,就一定会被她同化,可不拿,就永远都通不了关。

    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死”字。

    谢愠低头看了看那张沾满唾液的卡片,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笑容诡谲的少女,开口道:“你确定那张学生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于梓彤”肯定道:“当然,我确认了好几次呢!放心,我是不可能骗你的,你可以下来看一看呀。”

    谢愠点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说完,便要回头继续上楼。

    “于梓彤”笑容一僵,叫道:“什么意思?你真不想通关游戏了?!”

    谢愠脚步顿了顿,平淡道:“你读一下那张学生证上的名字。”

    “于梓彤”还以为他是想进行确认,低下头,一字一字地将地上卡片上写着的名字念了出来:“王、晨、鑫。”

    念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神情变得难以置信起来,她抬头,怒道:“这不是你的名字?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谢愠没有回答,径直走上了楼梯,将少女愤怒的咆哮扔在了身后。

    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再把真名告诉一个陌生人?何况还是在这种被夺走学生证,就无法通关,必死的情况。

    所以进门前,谢愠套出了于梓彤的名字,却给了对方一个假名。

    他不想害人,但也不相信任何人。

    能让他信任的人,只有

    谢愠抬起头,在四楼的楼梯口,见到了一个倚墙站着的修长身影。

    049号在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很久,准确来说,和谢愠分开以后,他便立马乘坐电梯到了四楼,在这里等候。

    等待的时间里,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感,仿佛心神都牵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万一谢愠被骗了、被杀了怎么办?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于是不禁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应该一直跟着他的,顶着限制也要。

    直到现在,见到从楼梯走上来、气喘吁吁的青年,049号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谢愠看着他,傻兮兮地笑了笑,神情间一点儿也不见方才的冷淡,走上楼梯,他一把拥住049号,脸眷恋地在男人的肩头蹭了蹭。

    鼻息间有淡淡的血腥味,更多的则是049号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清冽冷香。紧绷的神经在这香中放松下来,谢愠抬起头,见男人唇角温柔的弧度,心里一动,嘴比脑子更快地将话说了出来。

    “049号,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兜帽下的脸?”

    第十四章 泰迪熊的游戏世界(完)

    几乎是话出口的瞬间,谢愠就有些后悔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比起后悔,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只要049号拉下兜帽,他就能确信他的身份。毕竟心中百般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不安稳感始终浮着,比不上真的确信后的踏实。

    于是,谢愠并没有收回刚刚的失言,而是抓住了049号的衣角,恳切地看着男人。

    049号抿起唇,心底划过一丝犹豫。

    不是不可以,只是摘下帽子而已,这么个小小的愿望,又是被谢愠提出来的,他当然可以满足。

    可是,049号身为npc,非常清楚,这个世界的随机性非常强,一个npc和一个玩家,想要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如果自己不是他想要找的那个人,也就算了。如果是呢?那么谢愠就不得不再一次承受分别的痛苦。

    这场游戏已经走到了末端,而且自己也什么都记不起,即便给谢愠看到了自己的脸,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在谢愠满怀期待的目光中,049号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谢愠心里一沉,咬住嘴唇:“为什么?”

    049号道:“在这个游戏世界,npc和玩家的匹配是完全随机的,就算你能看到你想要的答案,我们也不可能再见第二次了。”

    谢愠完全没想过这一点,顿时神情慌乱:“什么意思?我以后都没法见到你了吗?”

    他不自觉将抓着049号的手攥得更紧,步子也往前挪了几步,几乎要贴在男人的身上。

    049号没说话,视线下滑,落在了青年另一只下垂的手上。

    忽然,他视线一凝,一把抓住谢愠的手臂,将那只手拽到眼前。

    只见方才被“于梓彤”捏住的地方已经肿成了一圈鼓包,像个馒头似得,红中透着骇人的紫色,几乎有些发乌。

    被他这么一拽,谢愠口中溢出一声痛呼,正说着的话也被打断了:“疼……”

    049号蹙起眉:“怎么弄的?”

    “没什么。”谢愠本想含糊过去,奈何049号神情不愉,定定地看着他,只好说了实话,“在楼下遇到了个之前认识的人,她穿了校服,本来想骗我,被我识破了。我拿了学生证就跑了,没什么的,之后去医院包扎下就好。”

    三楼么?很好,他记住了。

    049号的手指在伤口上方停了一下,没敢碰,停了会儿,他低下头,在上面轻轻地亲了一下。

    干燥柔软的唇在快要失去知觉的肌肤上烙下一个滚烫的烙印,紧接着撩起一片颤栗。

    谢愠瞪大眼,大脑一瞬间空白,就连方才因为男人的话而慌张焦虑的思绪也被清空。

    心跳在耳边鼓动起震耳欲聋的声响。

    049号却像是没察觉自己这举动有多么暧昧一样,一手虚握着青年受伤的手腕,一边朝墙角后方看了一眼。不只是看到了什么,他皱起眉,低声道:“跟我走。”

    谢愠回过神,搓了搓自己滚烫的脸,跟上了049号的步伐。

    四楼的走廊比其他楼层都要诡异,从墙面到地板,再到天花板,全都涂满了不详的黑色,空气中血腥味浓到呛人,只是却见不到什么断肢残骸。

    谢愠觉得古怪,看了几眼,随后才意识到,那些黑色并不是油漆,而是有人把血涂在了上面。

    更远的地方,有一个隐约的轮廓摇摇晃晃,像是有个人被倒吊在了天花板上。

    他皱起眉,想要再看的仔细一点,眼睛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给遮住了。

    “别看。”049号声音微冷,“进教室。”

    微凉的手指搭在眼眶上,指腹有薄薄的茧,力气却收敛且温柔。

    谢愠闭着眼,乖顺地被拉进了教室。

    教室门关上,阻隔了大部分的腥味。室内倒还是寻常的样子,049将遮在谢愠眼前的手放下,示意他在课桌前坐下。

    谢愠看着站在讲桌前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恍然。

    和余温水一起在教室里的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