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愠感觉自己即将要失去余温水,惶恐有伤心,对着余温水又哭又骂,还狠狠地和他打了一架,最后闹累了,就在余温水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那时的余温水也和现在一样,在睡下的他背后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地走了出去。

    但是第二天,谢愠盯着两只又红又痛的肿眼睛起床时,余温水走进来,告诉他,自己不走了。

    谢愠又惊又喜,恍恍惚惚地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盯着面前额边泛青的少年,不停地问:“真的?真的?”

    余温水昨天被他稀里糊涂揍了一顿,现在却也不生他的气,低头帮谢愠细细系好衬衫的扣子,轻轻“嗯”了声:“真的。”

    谢愠欣喜地一把抱住他,随即才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昨天……我太冲动了。”

    余温水看着他,笑了下:“觉得对不起,就帮我上药吧。”

    谢愠当然不可能拒绝。

    那时候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一晃眼,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旧事在脑海里盘旋,像是一把钥匙,将记忆的锁全数打开,于是那些被塞到了犄角旮旯的事情再度浮现于眼前,不想再想起的讨厌回忆也纷杂着。谢愠不禁拧起眉,翻了个身,手腕忽然被人温柔地拉住。

    原来是,余温水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回到了他身边,他轻声安抚道:“睡吧。”

    听到余温水的声音,谢愠安心了许多,重新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内安静温馨,办公室外灯火通明。

    同一时间,镜面世界的酒店五楼,走廊内,沈晨推着清洁车,走到了0572的房门前。

    房门口的地毯已经被血液浸透,干涸后化为大片大片的黑色。

    她拿出万能钥匙,刷开房门,门内,身着红衣的吕易和李琛雨正坐在落地窗旁的那张四角桌旁打牌,他们神情如常,谈笑风生,就像是一对深交已久的老友。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也早就在解除队友关系时下定了决心,可现在看到李琛雨这副模样,沈晨心里的某个位置还是疼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酒店(完)

    听到动静,房内的两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吕易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脸,见到她,颇不正经地问了句:“服务生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儿呀?想要哥哥帮你,可得先把名字报上来。”

    李琛雨戳了他一下,满眼不赞同,旋即转过脸,推了推眼镜,对沈晨歉意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朋友他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见怪。对了,你来找我们,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他们两言语间,看起来就像压根不认识沈晨这个人一样。

    沈晨知道,他们已经彻底被镜子、被这座酒店给同化了。

    但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开口问道:“你们……还记得你们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李琛雨和吕易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该被问及一样。

    李琛雨笑道:“没有名字,我们早就不需要名字了。”

    沈晨抿了抿唇:“……那你……你们不走了吗?”

    吕易道:“走什么走,干嘛要走,这里挺好的呀。”

    李琛雨道:“嗯,我们打算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沈晨推着车,低下头,沉默半响:“那,再见。”

    李琛雨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奇怪,笑了笑,点点头道:“再见。”

    吕易大大咧咧地对沈晨挥了挥手。

    沈晨后退一步,将房门再度合上。舒了口气,她从另一个房间的镜子里走了出去。临走前,她还没忘将东西从清洁车里拿出来。

    那是一只皮包,如果吕易还有记忆,就会想起,这只皮包是属于白晓恬的。

    里面装得满满的,全是道具。

    沈晨捏着皮包,慢吞吞地走到了余温水的办公室门口。

    没过多久,余温水哄睡了谢愠,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来。见沈晨神色恹恹,开口问道:“你很怪我?”

    沈晨回神,抬起头,意识到余温水是在说他杀了吕易、又借吕易之手杀了李琛雨的事情,于是摇头:“怎么可能,李琛雨他玩了这么多年游戏,还不清楚游戏里有些事是不可以做的,这个结果,也是他罪有应得。”

    她举起手里的皮包:“这个是白晓恬剩下的道具,还有吕易和李琛雨的……他们都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余温水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挑了下眉,没说话,径自打开皮包,把里面的道具分给了沈晨一半。

    沈晨愣了愣,忙道:“余哥,我不用的。你给谢愠吧。这场副本,算起来也是我借了谢愠的光,才能通关的这么轻易。”

    余温水懒得和她谦让拉扯,淡淡道:“拿着吧。”

    沈晨多少也知道他的脾性,听他这么说,知道余温水没什么耐心和自己说来说去,苦笑一声,不再多说,慢慢地将那些道具全都收了起来。

    三个论坛上赫赫有名的老手玩家的道具,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样,就这还不是全部,有些东西是跟着玩家一起消失的。

    道具的在副本里的获取难度极高,得到的机会也全凭运气,对普通玩家而言,拥有四五样就已经很了不得了,现在他们人手二十几个,还谦让着你不要我不要的。

    沈晨被这奢侈的场面逗笑了,她站直身体:“谢谢,余哥。”

    余温水“嗯”了声,又道:“明晚12点,你们该出去了。”

    沈晨道:“好。”停了下,继续道:“在外面,我会先带着谢愠的,余哥,你一定要出来啊。”

    余温水没有回答。

    那天他们在镜子里时,沈晨认出了余温水的身份,还告诉他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据沈晨所言,自己当初之所以选择了转换身份,是因为他想要在游戏里找一个人,一个非玩家。

    至于究竟是游戏里的npc还是所有者,沈晨也不清楚。

    沈晨说,自己当时为了那个人简直快到了疯魔的阶段,每天都在疯狂的进行任务,直到最后一次相遇,自己对沈晨坦言,说了转换身份的事,然后便再也没在玩家圈里出现过。

    对此,余温水怎么想都难以相信,更难以想象,自己会对除了谢愠以外的人那么痴狂。

    明明谢愠才是自己的恋人,……不是吗?

    可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沈晨说的都是实话。

    心里那抹古怪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余温水脸上露出了些许烦躁。他带着手里的皮包,回到了办公室里。

    第三天。

    果然如余温水所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也格外轻松,甚至连前台小妹都有空和谢愠聊天了。

    熟了以后,前台小妹的性格也活泼了不少,嘴巴叨叨叨疯狂地和谢愠吐槽了一堆工作上的杂事,还有酒店工作人员的八卦之类。

    说到后面,她眼里还露出了一丝疑惑,道:“说起来,之前来一组实习生的时候,还发生了件怪事。”

    谢愠正在帮有一对红衣人办理续房手续,闻言道:“什么怪事?”

    “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个,看到我就一直在喊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名字。”前台小妹将房卡递给客人,“还一直在质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死。”

    谢愠一怔。

    前台小妹继续道:“很奇怪吧?”她笑了起来:“我不在这个地方,还应该在哪里呢?而且我也没死啊,不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当打工人呢吗?”

    谢愠隐隐意识到,前台小妹以前应该也是个玩家,至于那个玩家,应该是她以前认识的队友。

    后来,前台小妹在这场游戏里死去,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这座酒店里机械地工作着,忘记了重要的人和事、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谢愠苦涩地笑了笑:“嗯,他真的好奇怪。”

    前台小妹丝毫没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说完这件事,便转了话题,又说起了下一件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谢愠和沈晨又在餐厅碰了次面。

    沈晨道:“不用再担心那些失踪了的人了,他们已经 ”

    谢愠接道:“已经失去了记忆,彻底地属于这座酒店了,对吗。”

    沈晨愣了愣,旋即笑道:“嗯。如此一来,吕易也算是如愿以偿地成为了npc吧。”

    虽然这个npc,和吕易原本想成为的高级npc天差地别。

    但是失去了所有记忆以后,同时也就不用再承担死亡游戏带来的无止境的恐惧与绝望,他可以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地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

    时间流逝飞快,转眼间,晚上12点便到来。

    失去一整天踪迹的余温水准时出现在大厅里,他依旧戴着面具,对谢愠伸出了手。

    谢愠带上了自己的行李,伸手与余温水交握。

    沈晨也从楼上跑了下来,他们三人走向酒店门口。前台小妹意识到了什么,对着门口大喊道:“谢愠!再见!”

    谢愠回过头,用力对她挥了挥手。

    余温水这时也在他耳边轻声道:“再见。”

    谢愠鼻子一酸,轻轻道:“再见。”

    他感到手心被轻捏了一下,紧接着,他便和沈晨一起被推入了面前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阵眩晕过后,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正在检测玩家通关条件……】

    【确认存活。】

    【确认玩家保持有实习生身份。】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

    “喂,小伙子,小姑娘,你们还好吗?”

    耳旁传来关心的问话声,谢愠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路旁的人行道上,而出声问话的人则是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老人。

    行李还都带在身上,谢愠爬起身,对老人感谢地笑道:“没事,没事,谢谢您关心。”

    “那那个小姑娘呢?”老人握着手里的扫把,“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有家不回,躺在大马路上算什么事?”

    小姑娘?

    谢愠回头,只见自己身旁果然还躺了个人,正是沈晨。

    “她是我朋友,我这就带她走。”谢愠这会儿回到了现实世界,见到游戏世界里的队友,不由得有种割裂感。和上次离开学校时一样,刚醒时他感觉自己在酒店里经历的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现在看到了沈晨,梦的迷雾散去,一切的一切又重新浮上脑海。

    他安抚走了老人,这才俯身,推醒了沈晨。

    沈晨也和他差不多,醒来以后神情先是迷茫,后来才想起了什么,重新聚起光。谢愠看她似乎也没什么事儿,便不再多说,而是拿出手机来查看时间。

    此时天色已微亮,之前谢愠刚进酒店时,还是下午,这会儿却显然已经是凌晨的时间段了。手机上的日期显示,现在是谢愠进酒店那天的第二天,时间早上五点。